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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田早上上完茅房,提着裤子闲瞅,瞅见草垛好像歪了。
昨晚无风,只落了一地的白霜,自己码的草垛怎么会歪呢?
老田以为是自己眼神不好,便走近细看。好嘛,竟豁了一个大口子,草垛哪有不歪之理?
谁这样拽草的呢?老婆子是不会的。再说家里要用稻草的话,也是自己去拽。看这豁口,估摸足有一大捆稻草。老田有些发愣, 在想有什么法子可以把草垛端正起来。但散落的稻草吸引了他,他看到地上零星的稻草, 呈线状向前延伸。
老田寻迹而去,到了二道埂就站住了脚。
老婆子不信,说歪嘴怎么会要稻草呢? 老田说他也不信,可不信也得信啊,那稻草一直落到二道埂,二道埂还有其他住户吗?
老婆子也愣了,说,那歪嘴为什么要稻草呢?
老田说,八成是垫狗窝吧。
老婆子说,胡扯淡!人家那是花大价钱买的狗,怎么会用稻草垫狗窝?
老田说,我不管他干什么用,拽了我家的稻草,事先就得说一声!再说拽草是那样拽的吗?好好的一个草垛硬给拽歪了!
老婆子说,算了,不就是几把稻草吗。
老田在豁口的对面拽了把稻草,再把稻草塞入豁口,用力扶了扶,草垛变正了。
老田做好这事,眼睛便又闲瞅起来。他瞅见天空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雪的样子。村里的树落光了叶子,还有几片枯叶在树枝上摇摇欲坠,昨夜的白霜真厚啊。几条土狗在村道上悠闲地散步,偶尔撒个欢儿。自家的烟囱冒出青烟,时候不早了。再瞅二道埂上一片青绿,青绿之上的白楼格外扎眼……
老田忽然想到什么要紧事,快步走向村道。
上了村道,他悠闲地迈着方步,像一条土狗。土狗见了他,好像还在跟他打招呼。现在,他很想村道上多出几个人来,但上学的上学,打工的打工,剩下的人都躲在屋里取暖。有不怕冷的小孩追着土狗玩,老人跟在小孩屁股后头一个劲地喊。
这时,歪嘴从村东头牵着狗过来了。那狗高得吓人,眼珠溜溜转,鼻子就像风箱, 呼呼地喷着白气;嘴巴低吼,有点像滚雷; 跑起来,四肢矫健爆发力十足,好像随时要起飞。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土狗,就像老鼠见了猫,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小孩呆了一下, 吓得赶紧往回跑,老人也跟着回去了。
老田强装镇定,仍是迈着方步,但心却莫名其妙地慌张。怪了,是人家乱拽你的稻草, 不是你乱拽人家的稻草,你慌张个屁!该慌张的应当是歪嘴!
那狗嗅了嗅他,嫌弃地跑开,歪嘴昂首挺胸地叫了两声。
老田乍听,还以为是在叫他。现在,他不会傻站着,等待歪嘴的说辞。他迈他的方步, 走自己的路,可他的心却越来越慌张了。真是, 你慌张个什么啊!只要歪嘴说一声,自己回个话就完了,可回个什么话呢?就说,算了, 不就是几把稻草嘛。
老田低下头,没看歪嘴。他想等歪嘴叫他再抬头。所以,他注意不到和歪嘴擦肩而过时,歪嘴究竟看没看他一眼,有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他只听到歪嘴一个劲地叫狗。他还嗅到一种特别的、干燥的稻草味,不知是狗留下的,还是歪嘴留下的——或者是两者一起留下的吧。
他一直没有抬头,直到走了老远,他才停住脚步回头瞅瞅。
冬闲,老田家顿顿都是山芋粥。这并不是为了省粮,而是一辈子养成的习惯。
早年间,吃山芋粥的确是为了省粮,不多吃山芋粥就得闹饥荒,所以冬闲只吃两顿, 顿顿有山芋粥就已经算不错了。老婆子就是被山芋粥吸引来的。孩子们吃着山芋粥,也个个壮得跟牛似的。
熬山芋粥最好用稻草烧火。稻草火不烈, 火力均匀,熬出来的山芋粥特别合胃口。所以, 见灶洞旁稻草少了,老田就要去拽草。他围着稻草垛均匀地拽,再绾成一个个草结。
老婆子自成为新娘那天起就开始熬粥, 也不知熬了多少锅山芋粥,烧掉多少个稻草结,直到把儿孙们都熬得成了家,熬得只剩下一把老骨头。
隔日,老田背着一大捆稻草结,估摸着歪嘴遛狗的时间快到了。老田心想,昨天就算你贵人多忘事,今日我背这么一大捆稻草结,你总不能装作看不见吧。嘿嘿,看你歪嘴怎么说!别给台阶不下,怎么说在你,我回个话,算了,不就是几把稻草吗,这事就算完了。
见歪嘴过来了,老田低下头,躬起身, 这样稻草结更突出了,就像一座山压得老田直不起腰。
狗颠颠地跑来,“哧哧”地嗅着,好像稻草结是一堆美食。老田并不怕狗,他年轻时就爱摸狗,歪嘴的狗再凶也只是条狗。但要命的是他不能对狗做出任何反应,因为歪嘴肯定看着哩。他只能让狗围着,磕磕绊绊地走。他忍不住稍稍抬头瞅瞅,瞅见歪嘴的大嘴巴咧到耳边,一点也没有把狗叫走的意思。真是的,没看到我背上的稻草结吗?狗都知道好闻呢。
老田最终没有得到歪嘴一句话,却得到狗没完没了地嗅。
老田吃不下山芋粥,他生了一肚子气呀!
老婆子说,算了,不就是几把稻草吗, 别气坏了身子。
老田说,说得轻巧!灯草打人,气性不服!
老婆子说,不服也得服!谁叫人家儿子发展得好呢!
老田说,胡扯淡!儿子发展好老子就能偷?
老婆子说,拽几把稻草能叫偷?
老田说,不声不响拿了人家东西,不叫偷叫什么?!
老婆子说不过老田,又不服输,说,看你怎么办!
老田说,老子有的是办法!
这一天,赶早的人们发现了几条死狗, 一看,就知道是被毒死的。怪不得下半夜狗叫得怪。
不过,这种事也见怪不怪了,冬闲嘛, 偷鸡摸狗的都出来了。虽说这种人少了,但还是有。偷鸡贼一般事先把狗弄死,这样才好下手,只是没见谁家丢了鸡。要说是摸狗的下的毒,已经得手,怎么不把狗弄走呢? 摸狗不就是为了狗吗?偷鸡摸狗的事见得多了,可这次确实稀奇。
这事传到老婆子耳朵里,她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她当然不能说出去,她得为老田保密,不然,怎么有脸在村上活!一辈子活得明明白白、踏踏实实,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老婆子很揪心,这事老田竟背着她干了!嫁给老田这么多年,不图老田能耐,就图老田实诚,家里家外哪件事没跟她商量?没想到现在,这么大的事老田竟把她蒙在鼓里!
老婆子没心思熬山芋粥了,见老田懊丧, 没好气地说,你黑着脸给谁看呢?有本事给歪嘴看啊。
老田没吭声。
老婆子说,没摸成吧?那狗好好的呢!
老田嘟囔着,摸,摸什么摸。
老婆子说,跟你过一辈子了,还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只是没想到你真能做得出来!
老田说,他歪嘴能做,老子怎么不能做!
老婆子说,歪嘴拽的只是几把稻草,你下的是毒药!幸亏毒死的是几条土狗,要是哪个人贪嘴吃了山芋怎么得了!老了老了还干这糊涂事!
老田真没想到是这种结果。歪嘴的狗毫发无伤,倒把土狗都毒死了。真够背的,可谁叫土狗贪嘴,搭上性命不说,还坏了我的好事。
他背着老婆子去下鼠药。鼠药是现成的, 再用几只熟山芋做药饵,他悄无声息地摸向二道埂。到了二道埂,老田就不敢再摸了, 再摸就进了歪嘴的树林子,林子黑森森的, 好像那狗正潜伏着等他送上门来呢。怎么能把药饵送进狗嘴里,又不会让歪嘴抓住把柄? 老田蹲在二道埂边思来想去也想不出好法子。老田不敢耽搁,怕出意外。他自知这事只能偷着做,老婆子也得背着。
看来,这事得从长计议。往回走到村道上,老田忽然开窍了,对呀,每天早七点, 歪嘴不是要来村道遛狗吗?就投在村道边, 不愁那狗嗅不到。药饵是熟山芋,用稻草烧的, 香着呢!
老田想象着狗贪吃山芋的样子。他本打算投一个药饵,不放心,又投了一个,后来, 他干脆把药饵都投了。他觉得那狗必死无疑, 歪嘴只能干瞪眼,嘴巴歪得跟瓢似的。可真没想到是这种结果。要是真如老婆子所说, 这么做岂不是造孽吗?自己本本分分地过了大半生,怎么这么糊涂!唉,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老田想想都觉得后怕,索性缩在屋里不出门,听听老戏,看看电视,喝点小酒,上顿山芋粥,下顿白米饭。
其实,乡下的冬季差不多都是这么过。老田的孙子都长大出门了,最小的孙子也被儿子带走了,留下两把老骨头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倒也清闲自在。山珍海味虽少,粥饭却不缺。有粥饭就行,一辈子就这么过来的, 习惯了。
但有时是要出门的。
早上,老田上完茅房,提着裤子闲瞅, 瞅见草垛好像又歪了,走近一看,啊呀,草垛又豁了一个口子,比上次的口子还大!晚上没下霜,落在地上的稻草就像路标,零零星星地连成一条线,一直连到二道埂。
又是歪嘴干的好事!太不把老子放在眼里了!不图你什么,只要你事先说一声,或事后说一声也行啊,你倒好,偷了人家的稻草就跟没事一样,照常遛狗,大嘴巴咧到耳朵后面去了。
老田越想越窝火,老婆子连忙劝他,说这下算了吧,不就是几把稻草嘛。老田说, 亏你说得轻巧,人家都欺负到老子头上了, 能算得了吗!
老婆子没吭声,好像有点认同。她没想到歪嘴还来偷,虽然偷的是稻草,可老是不声不响的,也实在说不过去。
老婆子说,要不,找歪嘴说理去?
老田说,他不找我,我找他?怪事!
老婆子说,那怎么办呢?
老田说,老子有的是办法!
老婆子说,你,你还要干那事啊!
老田说,胡扯淡!
肯定又下霜了,不然天气怎么这样冷!
老田特意加了件棉袄,但还是冷得腿肚子发抖。他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向草垛, 细细察看,确定无人,他才挨着草垛蹲下来。他伸手摸到了新豁口,但没有采用上次的办法,把豁口补好,而是找来一根棍子把草垛撑正,这样豁口就更大了,就像一处撕裂的伤口,正对着二道埂。他要让豁口远远地看着歪嘴。除此以外,他还要人赃俱获,抓个现行。只要歪嘴再敢来,老子就敢抓!这把老骨头对付歪嘴绰绰有余,万一不行,还有那根棍子呢。对,先把他打倒,假装惊呼, 让歪嘴吃个哑巴亏,再引来村里的人看热闹。看看吧,这个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老田盯着二道埂,四周黑咕隆咚的,静得怕人。原本村上有土狗叫唤,歪嘴的狗也时不时地回应,现在土狗没了,那狗也没了声响,只剩下冷。好在草垛暖和,老田钻进豁口,真暖和呀,比被窝还暖和。
老田觉得身体舒服多了,好像听到血管里的血在“哗哗”地流,还有心脏在“突突” 地跳。他的确既兴奋又紧张,老是觉得歪嘴正偷偷摸摸地往这边来呢,这使他时刻关注周围的风吹草动。有几次,他真觉得有动静了, 赶紧溜出豁口,躲藏在草垛后,结果只是风吹草垛发出的声音。
几番折腾,老田觉得有点疲惫,不过, 这样防备总比大意好,不然歪嘴过来了,还待在豁口里,说不定就摸到自己的脸了。这哪行!
一连守了三晚都没结果。难道歪嘴嗅到什么气味了?老田确信自己没出什么纰漏, 所以歪嘴没有不来之理,人上了贼船,哪能一时上岸?歪嘴是要来的,不在今夜就在明晚,不然自己岂不是白守了吗?千万别忘了那根棍子!
又空守了三晚,老田觉得哪根神经好像有些绷不紧了,腿肚子不再发抖,却被冻得僵硬,幸好草垛暖和,暖和得让人想睡觉。
有一天后半夜,老田真的睡着了,还打起如雷的鼾声。有人摸到了他的脸,他一下子惊起,抄起棍子要打,引得那人大叫几声, 随后听到老婆子压低声音说,老东西,是我呀, 是我呀。
老田埋怨老婆子不该冒冒失失地来,说要是把你的腿打断了怎么办?
老婆子说,我睡不着,过来看看冷不冷, 哪知道你睡得跟死狗一样,在门口都能听到呼噜声,歪嘴还能来?
老田说,歪嘴是不是发现什么了,竟然这么多天没来,等得老子犯困,有点盯不住了。
老婆子说,你以为你是不知道累的小伙子呀。说着,老婆子也钻进豁口,还好,草垛暖和,味道还香。只是这天黑得像锅底, 看不见星星。
老田说,这么冷,你摸来干什么呀?
老婆子说,你呢?
老田说,这还用问吗?
老婆子说,要是歪嘴不来了,你就这么守下去?
老田说,谁说歪嘴不来了!
老婆子说,别守了,冻坏了身子,划不来! 说到底就是几把稻草,说不定歪嘴也是要用稻草熬山芋粥呢。
老田说,歪嘴哪来的山芋?
老婆子说,有钱不能买呀?
老田说,你以为有钱就能买到?再说, 歪嘴还吃山芋粥?
老婆子说,忆苦思甜呗。
老田说,要真是这样,他明说就是了, 干吗要偷!
老婆子说,哎呀,你就是认死理!好歹是歪嘴偷咱家的,不是咱偷他家的,干吗我们熬夜受冻?再说,刚才你那么叫喊,别说歪嘴了,村里有不少人都被惊动了。你说, 歪嘴还敢来?这几天他肯定不会来。等过一段再看……
老田觉得老婆子说得在理。
不出老婆子所言,第二天,村里便传开闲话,说昨晚听到了奇怪的声音。还有人问老婆子听见没有。
老婆子回来说,你看看,我们都被传成什么了。
老田说没什么好怕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不过,这几日太平无事,草垛丝毫未损, 豁口还是那么大,倒是明显有人睡过的痕迹。这不好,所以老田连忙把它恢复到原来的模样。看样子歪嘴是受惊动了,不敢来了吧, 没事,老子早晚抓到你!
睡了几个好觉,精神足了,喝点小酒, 听听老戏,看看电视,瞅瞅冬景,一天就过去了。闷了,就去田地转转,瞅瞅稻田,看看豆地,一圈转回来,小半日就没了。老田的冬季就是这么过的,说好过也好过,说难熬也难熬。
老田对这种日子说不出是喜是厌。想当年,他带领社员兴修水利,改地造田,不怕苦不怕冻,多来劲啊。那二道埂就是他们奋战的结果,那么多好田好地,旱涝保收,灾年丰产,缴粮后的余粮足够吃上大半年,所以在他当生产队长的时候,家有陈粮不稀奇。没想到如今二道埂竟成了歪嘴的天下!
老田不瞅二道埂,他只瞅自家的田地, 地在屋后,正出豌豆苗。老田打算收了这茬豌豆,全种山芋。他估算着山芋收成,卖完剩下的也够熬山芋粥了,去年种少了,有点紧巴。老田一棵苗一棵苗地瞅,后来,他又转到茅房边,瞅稻田。田上的谷茬还挂着霜, 有茬口在发新芽,被霜打蔫了,谷茬之下却是一片淡绿。这是红花草发芽了,来年这田又是一片红红绿绿的。老田看惯了,只想到春日犁田沤肥的农事。现在没牛了,老田就一锹锹地翻,过完年便开始翻,翻完了正好是春播的时候。这是老田的美好时光,直到收割,脱粒,把稻草捆成捆,立在田上晒干, 再垛在田头。
多好,稻谷有了,稻草也有了,熬山芋粥吧,谁家需要稻草,尽管开口,可不能学歪嘴偷呀!
老田又转到草垛,草垛丝毫未损,豁口还是那么大。
好了,太平无事了,以前被偷的稻草只当是喂牲口了吧,毕竟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如果不出现新的豁口,自然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一天早上,老田上完茅房,提着裤子闲瞅, 瞅见草垛好像又歪了。他走近一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揉揉,没错,又是一个新豁口,比之前的豁口还大!再看散落的稻草,轨迹又延伸到二道埂。
老田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就像压着一块石头。什么也不用说了!他歪嘴是故意跟老子作对呀,仗着儿子在县里当干部,把二道埂都租下来种风景树,嫌二道埂面积小,还要租我的田地,真是痴心妄想!再说田地都种风景树了,风景树能当饭吃?歪嘴说,你儿孙的田地都巴不得租给我呢。
这句话让老田大半年没缓过劲来,老是觉得儿孙的田地还是好好的,种稻插芋,自己忙着照看。可现在,儿孙都出门了,田地租给歪嘴,就像扔掉一把稻草。老田想不通, 歪嘴的儿子还知道回来规划土地,他的儿孙怎么就这样荒废田地呢?
老婆子说,有什么想不通的。老田不服, 说老子好歹也当过生产队长,歪嘴当过什么? 什么都不是,干不了农活,挣不了工分,只剩下一张歪嘴,没少挨过我的训,他能有什么好种?
老婆子嘴不软,说种得好不好,要看出的苗,有好苗就有好庄稼,看看人家儿子, 再看看你儿子!老田还是不服。
老婆子瞅着老田,老田瞅着冒着热气的山芋粥。半天,老田开腔了,说,我算是明白了。
老婆子问,明白什么了?
老田说,他这是老账新账一起算呀。
老婆子不明白,问算什么账?
老田说,过去我没少训他,现在全村就我不租田地给他……
老婆子说,这也叫账?算算,你欠他什么了?别多心了,稻草让他偷去好了,再怎么样也只是一垛稻草!
老田说,胡扯淡!再怎么样,也是我的稻草!不怕,等他来算!
老田端坐堂屋,一言不发。他坐了几天, 思来想去觉得不对劲,越来越觉得自己不仅
不欠歪嘴的,还有恩于他,多亏老田照顾, 才让他家也有一口粥吃。
那年过年,你家揭不开锅了,我和老婆子商量,硬是从自己的口粮里挖出两袋米和山芋偷偷地给你送去!我训你,那是想你好, 想你像个男人一样劳动生活!无论怎么算都是你欠我的,欠我的粮食,欠我的稻草!
老田坐不住了,在屋里转,就像一头困兽, 脑子里冒出许多想法,比如草垛边放老鼠夹子,山芋药饵扔进二道埂,再不行干脆闯进二道埂跟他拼个你死我活!老田觉得奇怪, 怎么会有这些想法——他一想到十多天前自己干的糊涂事,又觉得这些想法并不是没有可能发生。
老婆子犯愁,好话说了一箩筐,不顶用, 又不敢说重话,怕老田一时犯糊涂。老婆子明白,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还是得靠歪嘴, 于是,老婆子想让歪嘴来赔个礼,道个歉, 或许一切就能迎刃而解了。可歪嘴大白天难得露脸,只有早上遛狗才出现在村道,有那凶狗在,谁都不敢跟他搭话。老婆子没办法, 只好打开电视,看看有什么好看的节目,让老田解解闷。刚好是播放电视剧的时间,电视上正演着法庭审案的桥段。看着看着,老田突然猛拍桌子,吓得老婆子惊叫了一声。
老田说,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老婆子说,你想到什么啦?
老田说,老子要告状!
老婆子说,告状?告哪个?
老田说,还能是哪个?
老婆子说,就,就为稻草?
老田说,就为稻草!
老婆子破了例,大清早给老田煮了一碗荷包蛋,又翻出黑色中山装。老田正要穿, 想到还没解决内急的事,便匆匆去上茅房。这次他没有提着裤子闲瞅,而是又找来一根棍子,再次撑正草垛。然后,他穿上中山装上路了。
早上,冷得慌,太阳出来了,金光万道, 照得眼前一片明亮。多好的太阳啊,多少日子没见过这么好的太阳了。
老田瞅瞅二道埂,二道埂传来狗的叫声。不用叫啦,我知道怎么收拾你了。
老田又瞅瞅草垛,金灿灿的晃眼。那是谁?啊呀,草垛边出现的老婆子也是金灿灿的晃眼。老田这辈子看过多少草垛,亲手码过多少草垛啊,直到如今,他每年仍要码一个草垛,不知道自己走后这片田地上还有没有草垛,他觉得这辈子不能没有草垛,是草垛让他活得有滋有味。
他已经分不清草垛和老太婆,只向草垛打着回家的手势,说,霞,回家吧,外面冷呀。
霞说,不冷,草垛暖和……
…………
(全文发表于2026年7期中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