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胯骨向左、再向右摇起来,别像个木头橛子似的。教学楼前的水泥操场上,身着墨绿竖条西装的霍老师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点指着眼前的四十八名十六七岁的男女学生, 大声训斥着。

他戴着一副茶色眼镜,两只眼睛充满怒火,像电灯泡一样快要鼓出来。霍老师对这班来自乡野的学生颇为不屑,甚至厌烦。

这个班级被称作“普师一班”,属于定向分配。全班只有十六名男生,多出一倍的女生呈包围之势,把他们圈在中间。说起来, 这些少男少女也算是从村庄里飞出来的“金凤凰”,靠着勤奋,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师范院校。到了城里,他们才发现自己不过是羽翼还未丰满的燕雀,要学的东西太多,根本没有能力飞翔。他们首先面临的,是从封闭的“一亩三分地”走出来,适应这个广阔的新世界。

一九八五年的春天,江天教育学院悄悄发生着变化。张扬的“蝙蝠衫”悄然取代了传统的中山装,时尚的韵律操也取代了传统的广播体操。这种时代进步需要过渡,而处于青涩期的他们,对这种新兴的扭腰晃胯的韵律操一时把握不好要领,又羞于在人前如此大胆地扭动腰肢,动作基本上是僵硬的。有几个男生不好意思做,看着多数女生像提线木偶似的,依葫芦画瓢地比画着,什么姿势都有,忍不住偷笑。这一切被眼尖的文艺委员李秀明看到眼里,她率先停下来,站在那儿不动。前后左右的几个女生也受到了影响,跟着停了下来。

霍老师对这些他眼中冥顽不灵的“土包子”学生更加恼火,声音一点点拔高,说出的话越发难听。瞧你们一个个的,还好意思笑, 是不是吃大��子吃多了,佝偻八相的,这模样难看。没事儿的时候,向幼师班学学,你看人家的姿态,那就是一群昂头的小天鹅……

霍老师的唾沫星子像横飞的枪弹,瞬间击中了这群从山野里走出来的师范生。脸皮薄的女生瞬间涨红了脸,偷笑的那几个男生像被重重打了一巴掌,表情僵硬,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有你这么当老师的吗?就算我们是吃大��子长大的,关你什么事!男生队伍里终于有人不堪忍受,吐出不满。

谁在下面瞎嘟囔?给我站到前面来说! 霍老师的声音如利剑般尖锐,透着刺骨的寒意。

是我!没有你这么当老师的,瞧不起我们,也用不着这么损人。体委韩刚昂起头走到前面,直视着霍老师。他比霍老师高出半头, 像黑塔似的挡在霍老师面前。

还反天了呢,你这个体委别干了!先给我滚回教室去,等着院长处理!

不干就不干,我不稀罕!韩刚转身朝教室的方向走去。霍老师望着韩刚的背影,恨恨的,张着的嘴巴半天都没合上。

体育课上,韩刚的勇敢与霸气,让他赢得了全班女生的敬慕。私下里,李秀明的反应尤为明显。当晚,她在女一寝号召大家: 士可杀不可辱,我们必须力挺韩刚。她还联络了其他三个女寝,写下联名信,准备第二天交给院长,力争保住韩刚,不让他受处分。班主任董君外出开会还没回来,不能让有骨气的同学平白无故被冤枉。

正处二八年华的少女们对维护了她们尊严的韩刚自然是十分讲义气。女寝里人人心潮澎湃、情绪激昂。

2

李秀明数着签名,一共三十个,除了班长王秀珍拒签,还差谁呢?她想起来了,自己的下铺林芳没在寝室,一定又是在自习室读书呢。林芳是李秀明的同桌,也是她的好朋友,平时喜欢安安静静地读书。刚才只顾着忙了,怎么把这位“林妹妹”忘了呢?李秀明一路小跑,沿着楼梯奔向六楼的自习室。脑后那根齐腰长的黑辫子,随着她的腰身左右摆动,很是漂亮。

果然,自习室里只有林芳一个人在埋头读书。李秀明走过去,合上她手里的《战争与和平》,气喘吁吁地说,先别读了,眼下最要紧的,是要解决韩刚和霍老师之间的矛盾。

你轻点,别弄坏了我的书,明天还要还图书室呢。林芳站起身,扶了一下眼镜,瞧你急的,快说说什么情况?

李秀明把联名信递给林芳,你看看,就王秀珍拒签,太不够意思了。

她是班长,当然不好带头跟霍老师作对。林芳在信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抬头问, 这封联名信,谁去送啊?

当然是我和你了,你有没有胆子陪我去一趟啊?李秀明望着林芳问道。林芳稍有犹豫,然后咬了咬唇,鼓起勇气说,好,于情于理, 我都得陪你去。

真是我的好“林妹妹”。李秀明张开双臂想拥抱林芳,林芳却闪身躲过去,笑着拿起书就往自习室外走。

等等,林芳,男生还没签名呢!

林芳停住脚步,你不会要跑到男寝去让他们签名吧?

我才不会去男寝呢,咱们到一楼水房去等。男生总得打水吧,拦住一个让他带回去, 签完字再交给咱们。

她们来到一楼水房等着。不一会儿,张良来打水了。李秀明拦住他说明情况,张良点点头,涨红了脸,接过联名信回寝室去了。

望着张良的背影,李秀明对林芳说,瞧瞧, 他比你还腼腆,说话脸都会红……

你可别乱说话,要是让别人听见了多不好。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早晨八点半,李秀明和林芳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外。她们互相望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拍拍胸口,上前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声浑厚的男中音, 是徐院长。新生开学典礼时,徐院长讲话就是这个声音,亲切又浑厚,她们一直记得。

徐院长正低头写着什么,抬头看见两个穿着蓝色运动服的女孩子站在门口,有些诧异,你们是哪个班级的?有什么事?

我们是普师一班的,徐院长,韩刚不能受处分。李秀明上前把联名信递过去。

徐院长看着信,微蹙双眉,这信是谁写的?

李秀明咽了口唾沫,是我。林芳连忙接话说,这是我们全班同学的想法。徐院长, 韩刚确实不应该顶撞老师,可是霍老师说话太难听,太伤人了。您不也教育我们老师要


为人师表吗?

徐院长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说,我知道这件事了,明天你们的班主任董老师回来,我们开会研究,之后再给你们答复, 快回去上课吧。

徐院长是什么意思啊?他没有给咱们明确答案,会不会因为这事批评咱们班主任呢? 穿过校园那条林荫小道时,林芳问李秀明。

不知道,也可能是咱们惹祸了。不过, 我爸说过,邪不压正,到什么时候也得讲个道理。不管那么多了,上课去。

这一整天李秀明和林芳都没有听进去课, 她们心里想着明天会不会有暴风雨。和她们一样心里有事、不能安心听课的,还有韩刚和王秀珍。

第二天下午的第一节课,董老师走进普师一班的教室。他站在讲台上一声不发,只是平静地用深邃的目光环视着四周。多数同学低下了头,也能感觉到董老师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自己的头顶扫过。

教室里鸦雀无声,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更让人胆战心惊的平静。

我回来了,你们怎么没人欢迎我呀?董老师说话了,语气和他的神情一样平静,大家却嗅到了火药味。董老师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平时说话诙谐幽默,完全没有老师应该有的严肃样子,倒更像一个大哥大。

班长说说吧,我开会的这几天,班级有没有事发生?

王秀珍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望着董老师, 支支吾吾地说,有,有事情发生,但是,事出有因。

我先不问什么原因,你们长能耐了,还挺团结,联名信都交到徐院长那去了。我是夸你们胆大妄为呢?还是赞你们有组织有纪律呢?你们将来也是当老师的人,一点容人的肚量都没有,还怎么给学生做榜样?

董老师,不关同学们的事,是我当时没忍住,你就批评我一个人吧,一人做事一人当。韩刚站了起来。

本来就是霍老师不对,他不该那么辱骂我们。李秀明也站了起来,信是我送的,我看不惯霍老师的行为。

还有我。林芳挨着李秀明站起。在座的同学互相看了看,陆续站了起来,像一片蓝色的小树林。

看不出,你们还真是挺有担当,挺团结的嘛,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学生。董老师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大家愣愣的,有点摸不着头脑。

董老师清了清嗓子,为了这件事,徐院长特意开了会,想出个折中的办法,霍老师去幼师一班当体育老师,幼师一班的黄玉清老师来当你们的体育老师。以后啊,你们做事可不许再冲动,还要记着尊重自己的老师! 别忘了,将来你们也得为人师表。

太好啦!

李秀明和林芳激动地抱在了一起,暴风雨没来,教室里变成了欢乐的海。

这件事过后,李秀明和林芳在同学中有了威信。女同学多半愿意找她俩一起读书说话,研究课题,而王秀珍显得异常落寞。

3

最先发现王秀珍秘密的是林芳。

林芳喜欢读书,八个人的寝室总是喧闹不休,她便常常一个人到六楼的自习室去读书。江天教育学院正处于建设时期,还没有图书馆阅览室,她通常是借了书,起早贪黑到自习室去读。

有一天,林芳起了个大早,赶着要读完高尔基《童年》的最后一章,以便及时还书。她刚走到自习室的门口,就听到走廊尽头的那间琴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琴音。谁会起得这么早练琴呢?一定不会是幼师班的,那群“小天鹅”向来是骄傲又懒惰的。好奇心驱使着林芳走向琴房。

透过走廊的玻璃,她看到王秀珍正踩着脚踏琴,一会儿抬头盯着竖起的五线谱教材, 一会儿又低头生硬地按着黑白琴键。王秀珍动作极不协调,却又练得那么认真专注。练琴本是幼师班的专业课,普师班只有声乐课, 她怎么想到跨专业学弹琴了呢?何况她的手指短而粗,并不适合弹琴。

一看到小蝌蚪似的五线谱,林芳就头疼。她嗓音不错,五指修长,按外在条件来说,应该是学音乐的好材料,可她偏偏就是五音不全。音乐课上,老师教唱一首歌,再让每个人单独唱,林芳经常是前三句唱得有模有样,到第四句就不知怎么跑了调,惹得大家哄堂大笑,同学戏称她“三句半”,她羞红了脸,也只得接受这个事实。

林芳也有自己的苦恼,初中时她是班上学习最好的,是同学们的学习榜样,可是上了师范学校,课程发生了变化,平时被称作小科的“音体美”居然占了一半的比重,甚至还多一些。而这些都是林芳的弱项,她在学习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吃力。文化课可以靠勤奋弥补,而音乐美术是需要灵性和天赋的。

但愿你能创造学音乐的奇迹吧。林芳又看了一眼还在埋头弹琴的王秀珍,默默地说了这一句,转身离开。

王秀珍弹琴的样子,跟她平时在班级里严肃泼辣的性格大不相同,这让林芳不自觉地开始留意她。林芳很快便发现,每天吃午饭时,王秀珍总是去得很晚。她花一角钱买两个馒头,再买一碟咸菜,装到一个饭盒里, 然后匆匆走出食堂。女生一寝室的八个人, 通常是各买一道菜,围着一个圆桌站着分享, 说说笑笑,像吃席一样热闹。

同学们基本上是三五成群地聚堆吃饭, 似乎只有王秀珍一个人把午饭带回寝室去。每个月十八元五角的助学金是够吃饭的,王秀珍这么节省,一定是家里困难。林芳这么猜想。不久,她的想法就被证实了。

那是一个中午,林芳去图书馆借了本书后匆匆往食堂赶。正欲穿过林荫道,却忽然看到王秀珍正和一个瘦高的陌生男孩在一棵柳树下说话。为了避免尴尬,她躲在一棵树后。林芳并不想听他俩说话,可他俩的声音还是顺着风传到了耳边。 那个和她们年龄相仿的男孩竟然是王秀珍的弟弟,正在读高中。如果是这样的话,王秀珍岂不是瞒了岁数? 难怪她为人处世要比我们老成。

林芳这么想着,探出头向那边望,王秀珍把两张十元的“大团结”塞进了男孩的上衣兜,嘱咐他好好学习,又催促他赶紧回学校去。男孩走了,王秀珍转身朝寝室的方向走去。

原来她从牙缝里省下的钱,是要供弟弟读书,太不容易了,就凭这一点,王秀珍值得交往。林芳把自己知道的这件事情偷偷地告诉了李秀明。

要不,咱们把饭票分她一些,帮帮她。李秀明说。

林芳摇头,不行,她的自尊心这么强, 不会接受的。咱们可以先接近她,跟她做好朋友,只要她心里不排斥,什么都好办了。

我说“林妹妹”,你的书可真没白读, 都快成哲学家了。李秀明打趣道。

那是。林芳回应着,两人都笑了。

自从黄玉清来普师一班做了体育老师后, 同学们都欣喜地说,班级又来了个大姐大。黄老师一米七的个头,脑后扎着蓬松的马尾辫,人长得挺拔,又充满活力。她平时话不多, 自带威严,同学们对她有一种近似偶像的崇拜。

她教打排球,教五禽戏,做韵律操,变着花样带领这些乡野来的花季少年锻炼。黄老师常说一句话,体育不难,只要掌握要领, 反复练习就成。这句话让林芳联想起初中班主任的教诲,学习没有捷径,勤学苦练就行。

偶像的力量是无穷的,最明显的表现是被霍老师叫作“土包子”的普师一班,半学期下来不但能够灵活自如地做韵律操,而且成了全院女排联赛的冠军。

多半女生还拆开了辫子,也学黄老师在脑后扎起了蓬松的马尾。

4

“一年土,二年洋,三年心彷徨”,这是师范生的写照。

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江天教育学院的老师和工作人员都发现了普师一班学生“破茧成蝶”般的变化 。这种变化从内到外,从衣着到姿态,从举止到观念,都散发着时代的气息。

青春带来的有惊喜,也有惊愕。五四青年节,学院组织学生去合江影院观看了电影《红衣少女》,主人公安然的形象在同学中引起了强烈的反响。那个穿着红衣,梳着短发, 大眼睛的少女就像一团燃烧的火,撩动着灰蓝黑校服下一颗颗年轻的心。

周一早自习,王秀珍顶着一头帅气的短发出现在教室,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大家正在暗自揣度、四处张望,王秀珍竟大大方方地站在了讲台上。她把散落在额前的一绺短发掖到耳后说,我想告诉大家,我改名了, 以后请叫我王磊,光明磊落的磊,这个班级再没有王秀珍了。

啊?女生们瞠目结舌地望着她,没反应过来。突然,男生堆里不知谁喊了一声“好”, 接着鼓起掌来。王磊昂着头,自信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活脱脱的一个翻版“安然”!

我说啊,咱们班长带头带得好,干脆女生把辫子都剪了吧!男生那里又传来了尖细的声音,不用看都知道是班级最滑稽逗乐的李宝。他向来是“唯恐天下不乱”。

呸——多数女生回头瞪他一眼,又转过头,抚摸着自己的辫子,若有所思。

别说,班长梳这发型,还真精神。考虑考虑,你也剪短发?李秀明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林芳,小声说。

我不适合梳短发,就是不扎辫子,也要留披肩发。你的辫子长,洗头都浪费洗发露, 还是你剪吧,学会过日子,为家里省点钱。林芳抿着嘴笑。

李秀明斜了林芳一眼,谢谢提醒,我更喜欢“大波浪”,那才叫洋气。

你呀,崇洋媚外。我喜欢班长的新名字, 不俗气,还很大气。林芳品味道。

嗯,我佩服的是她的勇气。李秀明点头。

这件事情过去不久,普师一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震惊了整个学院。韩刚辍学当兵去了。

事发突然,之前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谁都不明白韩刚为什么会毅然决然地放弃师范专业而改去当兵。没人说得清,韩刚像只大鸟飞走了,普师一班的花名册上剩下了四十七个人的名字。

韩刚走后,林芳发现李秀明的情绪有点不对劲,尽管她和往常一样说笑,可她的心里肯定有事,因为她会不自觉地望着窗外出神,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充满了迷茫。

初夏的傍晚,微风习习。林芳挽着李秀明的胳膊,走出江天教育学院,来到不远处的街心花园散步。两人慢慢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前面有一座假山石,李秀明停住脚步, 终于说话了。

林芳,韩刚去当兵,不关我的事。

没有人说关你的事啊,只是他突然去当兵,大家感到很奇怪,瞎猜罢了,谁又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呢?

可,可是,他问过我喜欢什么样的男生。我告诉他,我喜欢威武的军人。李秀明低下头, 红着脸说。

天呀,你们私下说过这话?他该不是喜欢你,为了你才去当兵的吧?林芳张大了嘴巴,惊呼道,真像小说中描写的那样,为了爱不顾一切?

李秀明急忙拦住林芳,你别瞎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是最了解我的,当初为他出头递联名信,完全是出于义气。我的确是崇拜军人的,但是这跟他也不挨边呀。韩刚这一走,我怕是自己惹了祸,影响了别人的一生, 心里不踏实。

等等,他有没有给你写过情书或向你表白?

他走后给我写过一封信,但不是情书, 也没有表白,只是说他在军队挺好的。

哦,那你就别担心了,这就说明是他自己喜欢当兵,不关你的事,顶多是你促成了他实现理想。我倒觉得韩刚有志气,有胆量, 咱们之中有几个敢为自己未来做主的……

那次倾心交谈让李秀明与林芳的关系更加密切,两人几乎无话不谈。

只有一件事,林芳没有对李秀明讲—— 那是她心里藏着的一个无法诉说的秘密,也只能深埋心底。

5

去年冬月十三,上完最后一节课,林芳就匆匆忙忙地赶往商业城。那天下着雪,她也顾不得这些,一门心思要回家,那天是母亲的生日,她特别想家。

一路小跑,林芳终于搭上了最后一班回家的中巴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长舒一口气,觉得胸口闷热,两腿发软,就倚在靠近门口座位的后背上。

林芳,这里有座位。后面有人叫她。她回头搜寻,最后一排一个穿军用棉衣的人正向她招手。

是贾玉林,林芳现在的同班同学,也是她初中同年级的校友。

林芳稍有迟疑,还是提着包走过去,坐在贾玉林旁边的空位上。

你怎么这么快?我下了课一路小跑过来, 也没看到你在前面啊?林芳好奇地问。

我可没有你那么爱学习,我提前就跑出来了。贾玉林笑嘻嘻地说。

贾玉林在普师一班是个特别的存在。他身材颀长,身体的柔韧性无人能比,做起韵律操来,连女生都望尘莫及。贾玉林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总是带着笑。他平时喜欢穿一身鸭蛋青色后开衩的改良西装,人长得也白净,有人送了他一个绰号——“一根葱”, 他也不生气,笑着接受这一称号。

车里没有暖气,说话的人嘴前飘着浅淡的白雾,林芳把母亲亲手缝制的深蓝色棉大衣裹紧,在车子的摇晃中,困意袭来,她微微闭上双眼。贾玉林见她睡意渐浓的样子, 也不说话了。

中巴车停在了乡政府的门前。林芳下了车,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从乡政府到家还要走上四五里的路,她跟贾玉林说了声“再见”,快步奔向南面通往自家村庄的那条砂石路。

林芳,等等我!她没走出多远,贾玉林就从后面追了上来。林芳疑惑地回过头,用手指了指北面,你家不是那个方向吗?你要南辕北辙呀?

地球是圆的,南辕北辙也能到达终点。天这么黑,还下着雪,我先把你送回家吧。贾玉林笑着回应,又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翻着他的人造革皮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手电筒。

一束明亮的光,冲破了夜的黑暗,指向前方。光束中,雪花纷纷扬扬,像在跳舞。雪花在跳舞,林芳的心也在跳舞,踏着怦怦的节奏。

第一次被男生专程护着回家,林芳的心有种莫名的喜悦与紧张,只觉得脸开始发烫, 舌头有点不听使唤。那条路仿佛也变短了, 当林芳站在自家的铁门前,望着贾玉林转身离去的背影时,她的心还在怦怦乱跳。直到那束白光渐渐远去,渐渐缩短,最后变成一个光点,她才想起推门进院。

从此,林芳见到贾玉林时,心里会莫名地慌乱,想避开,却又忍不住偷偷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同寝女生私下里谈论,一提到贾玉林的名字,林芳的听觉就变得灵敏。对那些说贾玉林长得没有棱角、性格太软的人, 她有着强烈的不满,心里马上反驳,你们了解多少就给人下定论?

这就是传说中的暗恋吗?林芳也弄不清楚,她觉得自己好像病了,竟然鬼使神差般地在选报学一门乐器时,选了吉他班,只因为贾玉林在学吉他。为了买一把吉他,林芳效仿班长,从伙食费里省,把自己每月买书的钱攒起来,再从母亲那里多要了五十元, 才达成心愿。

学吉他是一种时尚。百余名吉他班学员聚集在学院最大的教室里上课,空气流通不畅,加上混杂的吉他声,林芳有窒息的感觉。她怀疑自己当时真是头脑不清,真是应了那句“花钱找罪受”。她开始怀念在自习室读书的安静惬意时光,可是为了贾玉林,她强迫自己爱上令人头疼的五线谱和吉他课。

冬夜那束白光是照亮了自己,还是迷失了自我?林芳说不清。

周末的傍晚,林芳从林荫道穿过,远远看见昏黄的路灯下,贾玉林正在水泥操场上一圈又一圈地练习滑旱冰。他练什么像什么, 还挺有韧劲的。林芳这么想着,脚步不自觉地转向操场。

忽然一个婀娜多姿的身影,飞燕般从自己身边掠过,飘到了前面。林芳认得她是幼师班在联欢会上跳《四小天鹅》的领舞。普师一班由李秀明、林芳、王磊领舞的《青春迪斯科》在联欢会上也相当火爆,但是与“小天鹅”比少了些优雅,就像同样是梳着披肩发,林芳的发丝柔软蓬松,而“天鹅”的黑发如瀑布般直垂到腰间。在城市出生的“天鹅” 自带一种优越感,使她们走路的姿势也显示出与众不同的飘逸。

林芳迟疑地放慢脚步,她看见贾玉林已经停住,解下旱冰鞋,把手搭在“天鹅”的肩膀上,走出了学院的大门。

林芳泥塑木雕般地愣在那里,忽地转身奔向六楼的自习室,随手反锁了门,泪水夺眶而出。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哭,就是心里难受,想哭,想哭得稀里哗啦,想哭得彻彻底底。

一个星期后,林芳离开了吉他班,从那些嘈杂的声音中解脱出来。她又回到了自习室,安静地读她的书。而那把吉他和那束冲破黑暗的手电筒发出的白光,连同朦胧的悸动,都被挂在了她青春记忆的墙上,慢慢尘封、淡化成模糊的影像。

6

林芳在心里与过去告别,与朦胧的暗恋告别,她发誓要做一个独立、自我的女生。为此,她还解开用头绳扎着的两根辫子,让头发自然随意地飘起来。

在李秀明的啧啧称赞中,她有时也会自恋,觉得自己就是那个长发飘飘、自由洒脱的三毛,正置身于广袤无垠的撒哈拉大沙漠里,与沙漠共舞。在大家偷偷传阅琼瑶的小说,被浪漫爱情搅得脸红耳热、心跳加速时, 林芳却偏爱上了有才情、有胆识的三毛,当然也羡慕三毛不为世俗所制约、所困扰的生活中,有荷西的相知相伴。

林芳的一举成名,是她自己都未曾料到的。

金秋十月,江天教育学院组织了征文比赛,林芳的首部小说《小路弯弯》荣获了一等奖。当她走过宣传栏,看到展览板上自己的作品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被很多人围观, 听到别班同学悄悄打听自己时,林芳就像踩在云朵上,飘飘欲仙,那感觉真是棒极了。没有恋爱的青春固然有些单调,但凭借努力收获的果实,也同样令人兴奋、骄傲。林芳的嘴角上扬,她看起来更加美丽、明媚。

昂起头来走路,要么是傲娇,要么是自信, 林芳属于后者。当中文系的主任把汉语言文学函授班的宣传单发到普师一班同学手里的时候,林芳想都没想就直接报了名,和她一起报名的还有张良。

这书你还没念够啊?再有半年,咱们就毕业了,好多同学都在研究工作去向,你有什么打算?李秀明问她。

哪来回哪去,这还有什么好打算的?林芳反问。

你呀,快成书呆子了。你就不想留在市里实现自己的梦想?李秀明点指着林芳的头。

林芳不作声了,她想到自己的父母是本本分分的农民,哪里有什么门路呢?自己似乎也只有回家乡当乡村教师这一条路可走。在那偏远的村子里,自己能读这么多年的书, 已经是足够幸运的了。人各有命,当下要紧的是抓紧时间再多学一些知识,走向社会就不会再有这么多整块的时间用来读书学习了。

毕业前夕,多数同学心里长了草似的, 开始为自己的前途而奔忙,林芳反而安下心来,继续投入地读她的书,写她的文,还把自己写的散文、诗歌投稿到东佳城报社,竟也先后有几篇文章见报了。这让林芳沉浸在一种自我成就的快乐中。

林芳也有迷茫,一个月前父亲告诉她, 乡中学的吴校长是当年与他一起闯关东的老乡,他愿意接收林芳到中学当教师,并希望与父亲永结秦晋之好。

自己的命运终究是要被别人安排的,林芳心不甘,也想不通,走向社会是否就意味着要接受条件交换?纯粹的感情是不是只存在于书本、理想中?她抚摸着自己顺滑的长发,暗自嗟叹。

青春是飞过天空的鸟,终将消失在暮霭的天边。越来越近的毕业季平添了几多离愁伤感。仿佛一夜之间,四年的同学之情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升华。人人变得大度,学会了宽容与谅解,曾经的不愉快都在碰撞的酒杯中化作了风。这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毕业留言就写得分外真诚,字字珠玑,有笑有泪, 更有满满的祝福与热爱。


毕业典礼上,普师一班没有跳《青春迪斯科》,而是集体合唱《明天会更好》。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 

歌声在礼堂回响,泪水顺着眼角滚落, 今天是对青春的深情告别,愿明天的你我会更好,这是四十七名歌者的心声。

林芳在江天教育学院的门口回望,有点不舍,好一会儿,转过头准备离开。

林芳,等等—— 

张良追了过来,他的脸在烈日下晒得通红。张良递给林芳一个牛皮纸信件,信封的署名是东佳城日报社。林芳打开信,一行龙飞凤舞的字映入眼帘:

“诚聘林芳为东佳城日报的特约记者, 请于七月三十日到报社报到。” 

这不是做梦吧,林芳掐了掐自己的脸,疼, 不是梦。张良,我被聘为东佳城日报的记者了!她语气中洋溢着喜悦。

祝贺你,林芳,我就知道你能行的。张良也面露喜色,接着微垂下头,小声说,你也是去商业城坐车吧?我们顺路,一起走吧。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林芳得知张良要回到乡下做教师,就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天生我材必有用,到哪都可以实现自己的抱负。

张良点头,听林芳说话,他嘴角一直含笑,心里却不解:今日脚下的路为何变短了, 商业城怎么这么快就到了呢?

林芳要上车了,张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从裤兜里拿出一封信,挤过排队候车的人群, 塞到林芳手中,红着脸说,给你的,上车再看。

林芳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被后面的乘客推挤着上了车。

中巴车启动了,林芳坐在临窗的位置。她探出头,看见张良向她挥手,又跟着车小跑了一段路,他的身影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来往的人流中。

“林芳,你是我遇见过的最优秀的女生, 也是最漂亮的女孩。我喜欢你长发飘飘的样子,更欣赏你的才华与自信,你一直都在我的心里,永远都在。请接受我送你一支钢笔, 代替我陪伴你左右。愿你能用这支笔写出更多更美的文章。

青春无悔,友谊万岁。” 

林芳拿着钢笔的手在微微颤抖,两滴温热的泪滑落到信纸上。

原来纯粹而美好的爱并未缺席,青春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