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阴暗狭窄的出租屋,被时光遗忘在角落,静静地蜷缩在这栋破旧的大楼中。那里, 只有一扇孤零零的窗户,似囚笼一般,阳光无法照进,独留阴郁与沉闷,让人不禁觉得凄冷极了。

偶尔,一阵莫名的阴风悄悄掠过,带着丝丝寒意,让人不由得打个哆嗦;一扇老旧的房门发着“吱呀吱呀”的声音,屋内没有一丝生气。唯有一名蓬头垢面的女人凌乱地躺在床上。

这是女人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也是她第一次居住在如此破旧、潮湿的小屋里, 这让她愈发焦虑。她发了疯似的到处扔东西。但凡是屋里有的、能砸的,统统被女人砸了一遍。

屋子的桌面上还有一桶泡面、一瓶酒。酒已经见底,这个原先不会喝酒的女人,第一次用酒精来麻痹自己,但没有一点用处, 倒是想喝醉以后能够一觉睡到天亮,可始终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不停地问自己,试图找寻答案。

闭上眼,昔日风光模样像电影片段一样在眼前倒腾来倒腾去。有人说,“一个人总是回忆过去,是因为现下过得不好。”这话一点也不假。她隐约记得,那时候她一声吆喝,便有三五个朋友来做伴,一起耍,一起闹。可现在……半个人影也没有。

那段时间,刘佳佳看各种心灵鸡汤,读各种成功企业家的自传。书里的励志故事, 激发了刘佳佳东山再起的想法。有一句话让她印象很深:“不要着眼于未来,也不要总是回忆过去,应当过好现在。” 

住这里的想法是周若南提出来的。要不说他俩是夫妻,思考问题的方式一样,遇到事情第一时间就是逃离人群,逃离事件本身, 想要换个环境从头开始,或许就能获得喘息的时间与机会。

然而,真的能如周若南所愿,一切随风而散吗?那些如烟般的往事,在午夜梦回时会不会缠绕在周若南心头,久久不能退却? 其实,他也知道:面对该面对的,解决该解决的,才是一个男人的担当。

刘佳佳在发呆之余,窗外飘来了油条的香味。她望着桶里的泡面残渣,突然又发疯似的,将桶狠狠地摔向墙面,油渍飞溅到她的脸上,她也毫无反应。

周若南拎着塑料袋进了门,眼前的女人不该是这般模样,她应该是积极的、乐观的、潇洒的……

呵,生活啊生活……

佳佳,楼下的便利店招夜班兼职。周若南弯腰收拾着杂乱的房间,动作很慢、很轻, 生怕刺激到她,也给彼此留足体面。

离家近,还能照顾父母。

刘佳佳盯着他良久:“我们现在这样还有机会翻身吗?”因为长期不说话,不与人交流,刘佳佳的嗓子沙哑着。

“能的,不是还有我吗?我明天先去帮人送送水。”周若南把从菜市场墙上撕下来的招工启事压在泡面碗下,塑料袋里随即滚出来两个鲜红的苹果。

这是二十三天来,出租屋里第一次出现新鲜颜色。

红色。

便利店?也许是个转机。刘佳佳思前想后决定去看看。

面试顺利通过。刚开始经理还担心刘佳佳吃不了这个苦,这个穿着得体,打扮精致的女人,怎么看都不像会来便利店工作,尤其她还申请夜班,这让经理大为意外。

这周已经是刘佳佳上夜班的第二周了。她上夜班主要是因为额外收入,仅此而已。她站在收银台后,熟练地、机械似地操作着设备。偶尔,透过窗外朦胧的雾气看着街景, 发会儿小呆。

路灯把路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更为孤寂。当第四个客人用油腻的手指戳着关东煮喊“快点”时,她这才忽然想起曾几何时自己便是那个顾客,有时候赶时间,也催促店员,态度并不友好。如今的生活,与以往大相径庭,纵使踩进泥潭,也只能紧紧攥着拳头,咬紧牙关,一步又一步地走过去。

周若南在出租屋清点着这个月的收入, 听到了隔壁摔门声,随即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住在这里的,哪个不是为生活奔波? 都是没有办法才选择居住在这里。

刘佳佳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周若南正对着窗外的月亮抽烟。烟圈撞碎在防盗网上,像被困住了。她扔过来一个热乎乎的饭团: “微波炉刚热过。” 

两人就着月光,啃着饭团,刘佳佳舔掉嘴角的米粒,轻声说:“明天我再去劳务市场看看。” 

周若南捻灭烟头,火星在水泥地上转瞬即逝,他转身望向她。

“若南,我想过了。我还有会计证,我还年轻,我想再试试。” 

刘佳佳没有看周若南。她知道这个男人懂她,正因为他懂她,懂她的一切,他们才会坚持到今天。结婚前,刘佳佳就明白:婚姻是很难的,光有爱不够的,还要有尊重、有理解、有支持。周若南就是这样的。

晨光初现时,刘佳佳发现周若南正在厨房煮白粥。米香混着房屋的潮湿味,就像梅雨季节所散发出的味道,很是怪异。

“我找到了个代驾的活儿。”周若南搅动着粥勺,“一天跑到晚……应该也能行。” 他顿了顿,“送水的活儿接着干,也不影响。” 

“好。”刘佳佳突然笑出声,笑着笑着有咸味渗进嘴角。

到了回母亲那儿搬家的日子,刘佳佳想了一整夜,不知道该如何跟母亲诉说。若是自己说谎,母亲一眼就能看穿。她身体瘦弱, 动不得气,到时候不得气倒了?

“丫头,你们的房子装修好了?”母亲这时从屋里出来,眼神温柔地问着。

房子是母亲给他们的,那时已经装修了一半,顺利的话今年年底就能搬进新家。她不知道,刘佳佳在去年把房子卖了,卖房子的钱用来给工人结算工资。另外剩下的钱, 也不够从头开始。这事怎么能开口?要是让母亲知道,后果想都能想到。

“还没,先住周若南父母那儿。”刘佳佳眼神闪躲,不敢与母亲对视。

母亲若有所思:“丫头,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吧?” 

刘佳佳吸了吸鼻子,转身对母亲摇了摇头:“啥事都没有。” 

“行,你要好好的,你和周若南也要好好的,我和你爸才放心。” 

提到父亲,刘佳佳回家就没见到父亲的身影,“我爸呢?” 

“你爸去钓鱼了。他呀,除了一日三餐还在家吃,其余时间就跟鱼竿过日子……” 母亲撇着嘴,埋怨着。

刘佳佳不禁嗔笑,“我爸还不是为了给你弄新鲜的鱼?你这身体,得多补补。” 

母亲推了推她,“快走快走。” 

刘佳佳没说话,望着眼前这个女人。现在这个温柔的女人与之前判若两人。

五年前的母亲,在刘佳佳的眼里远不如现在豁达,那时刘佳佳和周若南日子过得好, 经常带母亲出去玩,陪她逛街,一切消费都是刘佳佳买单。那时的母亲,每天都笑得像一朵花。

有段时间,周若南做的钢结构款项没有收回来,资金短缺周转不开,家里开销稍显紧张。刘佳佳跑去向母亲借钱。母亲说:“你已经结婚了,我也给你找了个好人家嫁了, 你怎么还能伸手问我要钱?” 

“我和你爸都退休了,靠退休金生活。我们老了,要靠你了。做人要懂得感恩,要孝顺父母,不要惹父母生气……哪有女儿问父母要钱的……”母亲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

刘佳佳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的女人。这个她喊了三十年母亲的女人,此时言语、眼神是如此的冷漠,她看着母亲的


双唇还在说着什么,隐隐约约还谈到了读书时的生活费,而刘佳佳已经听不清了,脑袋里有的只是“嗡嗡”的鸣响……

母亲的每一句话都似在剜心。刘佳佳浑身颤抖,呼吸急促,原来一个人愤怒到极致是这样的。刘佳佳知道自己说不过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了。也是在那时,她明白了: 母亲是爱慕虚荣的。

后来,周若南的生意渐渐有了转机,但又因为流动资金不足,最终还是没能保住, 只能申请破产。一夕之间,他们从有到无, 或者说他们未曾真正拥有过。

事后一年,母亲咳血,去医院。医生说, 最好的办法是换肺,有没有肺源另说,就你母亲这瘦弱的身体,手术根本吃不消。就算真的做手术,也未必能恢复好,现下还是保守治疗吧。先让她把身体养好,才有做手术的条件。

从那天开始,母亲再也不是守财奴了。她买了很多补品,有时候也会瞎买,买来的东西还会主动给刘佳佳。她还塞了五万块钱给她。刘佳佳心里感到一阵温暖,到底是血浓于水,到底是生她养她的母亲,之前的恶言相向,刘佳佳都不记得了。

“母亲怎么样?身体好点了吗?”周若南在楼下等着刘佳佳。

“好多了,母亲气色也好了。”刘佳佳有些不确定,刚刚温馨的一幕像是幻觉。

“人家萨特都说过人是自由的。人是会变的,会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改变。”周若南拍拍刘佳佳的肩膀,右手顺手接过行李。

“若南,我们发生的事没和妈说。她身子刚好点,我不想她担心。”

夜里,周若南借着手机灯查看代驾的路线图,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滑动,他把一些路况不明的内容截图保存了下来,决定明天先去踩踩点。

“别熬了,明天还要早起。”刘佳佳的声音裹在被子里,闷闷的。周若南赶紧调暗了手机屏幕。

“马上就睡了,再看一眼,上次送个乘客绕了些路,收款又是跟着系统走的。原本只需要收二十几块,一下子多了十几块,乘客不乐意了。”他说着把手机塞在枕头下, 伸手帮刘佳佳掖了掖被角,掌心的老茧蹭到了她的胳膊,那是搬水磨出来的。

“乘客投诉了没?你不是跟着导航走的吗?”刘佳佳一听乘客不乐意,睡意顿时消失, 一下子精神起来。

“乘客倒没投诉,我给他一包烟,算是赔礼。”周若南让刘佳佳躺下,“这个导航有时候反应太慢了,实时路况不及时更新。”

刘佳佳没说话,手握住了周若南的手。女人白皙柔软的手,在最近一段时间也有些粗糙了,周若南握得更紧了。

“佳佳,日子会好的。”像是做了某种决定,周若南看着眼前再次入眠的女人,喃喃说道。

第二天一早,刘佳佳去了劳务市场,想看看白天还能做点什么。她怀里揣着简历, 自己学的是会计,却从来没有干过,所谓的经验也不过是帮着周若南的小单位做做简单的报表和工资核算,其他更专业的事情都是交由专职会计来负责。严格来说,她的工作内容只能称为“统计”。

傍晚,刘佳佳远远就望见周若南的电动车停在门口。“你怎么回来了?”

“看看你工作找得怎么样。”

“明天面试。”这是近期刘佳佳笑得最灿烂的一次。周若南正想说些什么,手机响了。是平台的派单提醒,他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刘佳佳。

刘佳佳看出了他的犹豫,“接吧。”

“好,我很快就到。”挂完电话,他有些愧疚:“今晚可能要晚点回,你先吃,不用等我。”

“好,你等我一下。”刘佳佳喊住了他, 回房间拿了一条围巾绕在他的脖子上,那是一条红色的围巾。

刘佳佳翻着公司的报表,指尖在键盘上敲得越来越顺。她抬头望向窗外,夕阳还没下山,天边被晕染得通红,很美,也很壮观。

“丫头,你怎么发生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们说呀?”电话那头是母亲急躁的声音。

母亲知道了?知道了多少?

“没啥大事,现在已经回归正轨了。”

“你把房子卖了?”母亲还是知晓了。

“是的。”又是一阵沉默。

“既然卖了那就卖了吧。那你们现在住哪里?回来住吧!” 

周若南说得不错,人是会变的。刘佳佳为什么不敢和母亲说,她就是害怕母亲像之前一样。经历了这场病,母亲看开了许多。

“不用,妈。我们现在很好。”其实, 到今天为止,她们俩在微信上的沟通也都是客客气气,一副不太熟悉的模样。

对面又是一阵沉默,“行,那我给你转点钱吧,有什么需要跟妈说。妈也想开了, 钱攥得再紧也没有身体重要,更没有你重要。” 说完,母亲就挂了电话。

“滴……”手机显示了一条转账信息。

刘佳佳想了好久,便点了接收。自己收下,母亲也会安心。

楼下,周若南的电动车停在路边,他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看见她就赶紧递了过去。她咬了一口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今天顺利吗?” 

“顺利!”周若南眼睛都亮了,“晚上接了个乘客,是个医生,听说我白天送水晚上代驾,让我以后专门负责送他们医院的饮用水。” 

刘佳佳坐在电动车后座,手里拿着糖葫芦,风里都带着甜意。她把脸贴在周若南的后背,轻声说:“我今天工作也很顺利,老板还给我涨工资了,便利店的工作我打算辞了。妈给我转了一笔钱,我正好用它来考个证, 咱们以后的生活肯定会越来越好……”周若南“嗯”了一声,骑车的速度慢了些,月光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一点也不孤单。

这天是个晴天,周若南起了个大早租了一辆面包车,把打包好的箱子一趟趟运到楼下,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却连件外套都舍不得脱——怕耽误吉时,也怕弄脏了新被子。刘佳佳跟在后面收拾零碎,笑着说: “要离开还有点舍不得。” 

“哈哈,那你接着住?” 

“才不!” 

这些年他们拼命攒钱,攒够了首付就赶紧看房。新的房子在三楼,是老小区,不是商圈,面积也不大,九十平方米,没有车库, 但小区院里有车位可以停,所以价格相对便宜。

屋内有一扇朝南的大窗,阳光能照进来很久。周若南把床垫扛进门后,第一时间就把窗帘拉开,转头对刘佳佳喊:“你快来看! 这里真好,冬天阳光晒在身上肯定暖和!” 刘佳佳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窗台,忽然想起在出租屋时,只有小小的一块暗窗,透着阴暗和潮湿。那时,赶上阴雨天,晾干衣服都要等很久。

收拾到下午,两人终于把屋子归置妥当。周若南把从网上淘来的小书桌摆在窗边,刘佳佳则把之前夹在笔记本里的工资条拿出来, 一张张按日期排好,用钉子钉在事先弄好的泡沫墙上。

“我还以为是照片墙呢,你弄这个干吗?”周若南凑过来问。

“留个纪念。”刘佳佳指着最上面的那张工资条,“这是我第一个月上班的工资, 以后咱们每挣一笔,就往上贴一张,看看什么时候能把这面墙贴满。” 

晚上,周若南做了一大桌菜,有刘佳佳爱吃的红烧猪蹄,麻辣味的,还有他特意从菜场买来的新鲜鱼,蔬菜也炒了一盘。两人坐在客厅的小桌旁,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 谁也不说话。

吃完饭,刘佳佳去洗碗。周若南悄悄从后面抱住她:“佳佳,你总说不要过之前那样的日子了,现在我们做到了。” 

“嗯……”刘佳佳哽咽地回应着。

那些曾经像乌云一样笼罩着他们的苦难, 早就被生活的甜意驱散了。那扇曾经困住他们的暗窗,也终于被这扇洒满阳光的窗户, 彻底替代了。

“啥时候跟你父母说我们搬家的事?” 周若南小心翼翼地问道。

“明天。” 

“这么快!” 

“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