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白公鸡结仇,全拜贾石在所赐。

贾石在和我是发小,他妈是村小学校长, 对学生极其严厉,但唯独管不住这个宝贝儿子。石在爱逃学,更好捣蛋。他最拿手的绝活儿是“一指弹”,平时兜里老装着小石子, 看见谁家的狗在街上溜达,他随手弹去,石子不偏不倚打在狗腿或狗鼻子上,狗疼得嗷嗷叫。天长日久,狗见了他都躲着走。

有一天放学,刚出校门口,贾石在突然一把拽住我说:“石头,快走,我请你吃烤鸡蛋去!” 

半路上,他才跟我说:“‘狗尾草’和她爹妈这会儿都不在家,我给你把风,你进去‘取’几个鸡蛋,有人来我以猫叫为号, 得手后在你家会合。” 

“狗尾草”是贾石在给我的同桌贾石蕙起的外号。“蕙”是一种香草,我曾举着字典为漂亮的女同桌“正名”,但石在一口咬定就是狗尾草,并向全班男生宣布我是叛徒。

怪我嘴馋,也怪我急于洗清叛徒的“罪名”,在石在的死缠烂打下,竟糊里糊涂地答应了他。来到石蕙家门口,看到她家门上挂着把大铁锁,瞅着四下无人,石在把我扶上墙头,不等坐稳,一把将我推进了院子。

石蕙家养着十多只鸡,我双脚刚一落地, 一只大白公鸡突然从鸡窝窜出来,它像看家狗一般,朝我“啊嘎啊嘎”地叫着。它还扑棱起翅膀,伸长着脖颈,眼看要啄到我的肚皮了。

偷蛋不成反被只鸡欺负了,我瞬间涌出一股无名之火,飞起一脚,对准它狠狠地踢去。它一展双翅,躲到一边。我接着转身抬脚再踹, 它又敏捷地躲开了。

“嘿,看你再躲,接招!”我一个扫堂腿踢过去,它忽然一跃飞起,像只老鹰一样向我俯冲扑来,我下意识地赶紧举起双拳遮面,只觉得手腕被它的双爪紧紧钳住,挣脱不得。我忍着疼痛,憋足力气,举高双臂, 用力将它向院墙甩去。

“哎哟”,手上刀割般的疼痛使我忍不住叫出声来。借着甩它的力气,它飞向墙头后, 两爪一蹬,再借着反作用力飞扑向我。

狗急了跳墙,人急了也能。我三步并作两步,一脚蹬上墙壁,双手抓住墙头,翻身一跃,跳出院墙。狼狈逃回到家,展开双手手背,看到上面各留着四道深深的抓痕,渗出暗红的血迹。再寻贾石在,早已不见踪影。

阵阵公鸡的鸣啼声,透过院墙传到耳边, 洪亮而又悠长,像呼唤同伴,又像高奏凯歌。“哼,骑驴看唱本,看你能蹦跶几天!”我把账都算到了白公鸡头上。

此后几天,每到放学,我都揣着半块砖头, 寻找复仇的机会,但白公鸡防我跟防贼一样, 我始终没能得手。

“你要和它斗心眼,该玩阴的就玩阴的。” 中午放学,贾石在又一把拽住我,眯着小眼, 满脸堆笑,给我支起招:“你没见它一直护着母鸡吗?那你就专挑母鸡下手呀,这叫‘声东击西’。” 

按着石在的主意,我抄来一根两米长的枣木棒,躲进石蕙家门口的小巷。等我缩在出巷口的墙角,石在掏出一把炒熟的麦子, 蹑手蹑脚地从巷口撒到石蕙家的门口。

午后的阳光洒满小巷,暖暖的,静静的。我迎着阳光,强睁双眼,仔细观察着巷内的动静。

炒麦的香味,很快吸引出几只母鸡,走在最前面的,是只像与白公鸡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白母鸡,它的鸡冠是火红的,喙和爪是金黄的,配着雪白的羽毛,煞是精神。它们只顾低头啄食,很快就来到我埋伏着的巷口。

我与母鸡无仇,只想吓唬它们,从而引出白公鸡。等它们从巷口一露身,我一个箭步跳出,挥舞着枣木棒,吓得它们连飞带跳, 夺路而逃。在母鸡的惊啼中,白公鸡很快从墙头飞出,飞越过鸡群,挡在了我面前。它昂首挺胸,像个将军,威严地注视着我。

我与它对峙的间隙,一个身影迅速闪进石蕙家,鬼鬼祟祟的样子,像极了贾石在。

小巷地面由青砖铺就,两侧的院墙和房屋将它挤压得又高又窄。白公鸡用爪子使劲地抓了几下青砖,然后一跃飞起,像只飞鹰一般迎着我扑来。我赶忙挥棒打去,却打在了巷墙上,把木棒震飞出数步远。它飞到我的头顶,一挥翅膀扇得我眼冒金星,又一撅屁股屙我脚上一摊鸡屎。它伸着双爪,张开利喙,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朝我叫阵,又像是在恫吓。没想到,它竟像燕子一样灵活, 像老鹰一样有力气,甚至像红隼一样能悬停在半空。

我自知赤手空拳更不是它的对手,于是急忙步步后退,瞅准空当,落荒而逃。下午寻到石在,他说自己也没得手。“进了鸡窝, 先抓了一手鸡毛,又抓了一手鸡粪,鸡蛋却一枚没有。”他双手一摊,哭丧着脸对我说。

在第二天上学的路上,石蕙说她家的白母鸡像是中了邪,不仅破例没在鸡窝下蛋, 而且一下午叫个不停,天黑了都不进窝。

奇怪的是,打那天起,白公鸡一见我就追撵,撵上就抓啄不停,使我再不敢迈进石蕙家的大门了。

尽管石在不断拱火,但为了像往常一样, 放学后能去石蕙家玩,我开始打退堂鼓,既不想吃什么烤鸡蛋,也不想与那只鸡为战了。

“丢人,没出息,”石在三分劝我,七分激我,“这不是吃烤鸡蛋的事,而是你是不是男子汉的事,人能败给鸡吗?你甘心做胆小鬼吗?” 

见我仍犹豫不决,他便一脸坏笑地说: “你若放弃,就是叛徒、胆小鬼,我就告诉‘狗尾草’你偷过她家鸡蛋。” 

贾石在这个浑小子,一旦上了他的贼船, 便如被绳子缠上一般,难以脱身。不得已, 我只好按着他的“命令”,与白公鸡又发生多次“战斗”:

我使过“火箭战”。把过年用的百响鞭炮逐个拆开,先将引线剪短,再用引线将鞭炮两个一组缠制成双响“火箭”。我嘱咐石在与我配合,当我投出“火箭”时,他须点燃“火箭”,与我交叉攻击,形成火力压制。事前,他把胸脯挺得高高的,嘴上说得好好的, 但当我的“炮声”一响,他早就丢下“火箭”, 撒丫子跑了。没了火力支援,幸亏我眼疾脚快躲进一口废井中,才没被白公鸡堵在胡同里。

我使过“陷阱战”。用一根木棍支起一个大铁盆,撒下炒熟的麦子,牵着缚在棍子上的绳子躲在远处,结果白公鸡领着母鸡将撒在铁盆外的麦子吃个精光,只剩下铁盆下的诱饵,还不忘朝我躲藏的方向啼鸣几声, 差点把我的肺气炸了。

我还使过“铁甲战”。为防止被它啄到、抓到,我身穿棉衣裤,头套摩托车车盔,手戴棉手套,持着枣木棒,全副“重装甲”向白公鸡发起攻击。它却不和我缠斗,绕着胡同与我打起游击战,还不时啄到我的裤腿和脖领。两三圈下来,我早浑身冒汗,累得气喘吁吁,棉衣裤也被它啄出几个洞,露出雪白的棉絮。

我不信它没软肋。草怕霜,霜怕日,不论什么飞禽和走兽,哪怕它成了精,都有它怕的东西,白蛇成精不照样怕雄黄酒吗?“落汤鸡”不就证明鸡怕水吗?我要用“水弹战”, 痛打“落汤鸡”!

选在一个下雨天,我身套长雨衣,脚踩长筒雨靴,手上拎着、肩上背着、腰上挂着装满水的塑料袋,循着一串串竹叶状的脚印, 终于发现了在池塘边老槐树下避雨的鸡群。瞄准白公鸡,我掷去一只又一只“水弹”, 都被它用翅膀打落在地。泥水溅落到它雪白的羽毛上,它却若无其事一般。

“贾石头,你真是个假石头、真木头, 打那只白母鸡,快打那只白母鸡呀!”眼见我此战又要失利,躲在一棵垂柳下的贾石在突然冲着我大喊道。

在老槐树下的鸡群中,我一眼瞅到那只异常显眼的白母鸡,那只和白公鸡形影不离的白母鸡,它或是白公鸡的姐妹,或是白公鸡的妻子,它被白公鸡随时呵护着。石在的眼睛真毒,一眼看出它才是白公鸡的软肋。打它或能扭转战局,但冤有头,债有主,祸不及家人,我放弃了这个想法。

“啪”,一声清脆的声响,打断了我与白公鸡的战斗。只听“啊噢”一声,鸡群中, 白母鸡从半空跌落,趴在了泥水里,在蒙蒙细雨间轻轻呜咽,飘起的羽毛与溅起的泥水混在一起。

“哈哈,打中了!”垂柳之下,石在拍着手,跺着脚,大声喊叫着。他对我迟迟不下手等不耐烦了,于是亲自下场,对白母鸡使出了自己最拿手的“一指弹”。

就在他自鸣得意时,白公鸡的红冠瞬间涨得赤红,小眼瞪得溜溜圆,白色的羽毛也一片片立了起来。它迎着细雨,朝向天空, 悲壮地啼鸣。它不再顾忌我的“水弹”,也不怕正下着的雨,发疯般地扑向石在。

石在见势不妙,赶紧摸出一枚石子,“嗖” 的一声,弹向白公鸡。白公鸡一挥翅膀,挡落石子,被打掉的几片羽毛并没有阻碍它复仇的步伐。

石在抓出一枚石子,想再弹射时,已经来不及了。眼见红了眼的“亡命之鸡”扑过来, 这小子一个猛子扎进池塘里。白公鸡收不住脚,顺势飞落在池塘边。

此时,一人一鸡,都狼狈不堪。贾石在扎进水中憋着气,不敢露头;白公鸡拼命扑棱着羽翼,害怕跌进水里。

我快步跑到白母鸡旁,将它从泥水里抱到老槐树下。不一会儿,它双脚一蹬,扑棱着翅膀,慢慢站立起来。“咯、咯、咯”, 它的叫声吸引了白公鸡,白公鸡顾不得石在, 飞跳着来到它的身旁。白公鸡不顾自己一身的狼狈,轻轻地为它梳理羽毛,仔细地啄去它身上的泥水。

趁着这个工夫,我赶忙将一根竹竿投向池塘,拉着石在连滚带爬地上了岸。他全身湿透,冻得直打哆嗦,汗水、雨水和泥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他恶狠狠地瞪了白公鸡一眼,对着我挤出一句话:“我早晚宰了它!” 然后,他一瘸一拐地走了。白公鸡没有追击他, 也没看我一眼。

“我早晚宰了它!”从此,石在常把这话挂在嘴边,他极力撺掇我再战白公鸡:“下次对付它,我一定全力支持你,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你叫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不打鸡,不不,咱要打鸡,有它没咱俩, 有咱俩没它!” 

我不再听他的了。随他说得天花乱坠, 任他向石蕙告我“黑状”,我都要和白公鸡化干戈为玉帛。一来不打不相识,我敬佩它有情有义,有胆有识;二来只要我不惹它, 它也不惹我,我又能去石蕙家玩了。

谷雨前的晚上,父母连夜去地里抢收药材,我独自在家。夜深人静,我刚睡下,忽然听见院子里母鸡的惊叫声。我心里一惊, 莫非有黄鼠狼来偷鸡?

我壮着胆子,轻轻拉开窗帘的边角,偷偷往院中窥望,只见三双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家墙角的鸡窝。

月光下,我隐约看到一只白公鸡从天而降,横在三双绿眼睛中间。

黄鼠狼机敏凶悍,是鸡的天敌,我暗暗为白公鸡捏了把汗。那三只黄鼠狼拖着长尾巴,露着尖牙齿,排成三角阵型,三路夹击白公鸡。当一只黄鼠狼佯攻时,另两只黄鼠狼则从不同方向同时主攻,佯攻和主攻不断变换着,每次攻击都快、狠和致命。

白公鸡以一敌三,它扇起翅膀,前倾着利喙,或攻或退,或飞或跳。不到几个回合, 一只黄鼠狼被它抓住破绽,逮住脖颈,死死地摁在地上,狠狠地啄着脑袋,疼得它吱哇乱叫。另两只黄鼠狼见状,同时跳跃着扑向白公鸡,白公鸡一跃飞起,转身扑向其中一只黄鼠狼。另一只黄鼠狼见势不妙,扭头逃跑, 白公鸡追上它,狠力啄向它的绿眼,一束绿光瞬时黯淡了。

三只黄鼠狼被各个击破,吱哇乱叫着, 灰溜溜地钻出我家阳沟,消失在夜色中。白公鸡大摇大摆地踱到墙边,扑扇起翅膀,旱地拔葱般飞出院墙,潇洒地离去。

第二天清早,我手舞足蹈地向父母讲述晚上发生的情景,他们却怎么都不相信:一只鸡能打败黄鼠狼?而且能同时打败三只? “你一定是晚上睡迷糊了,分不清现实还是梦了。”他们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相信自己不是做梦,相信眼见的一切, 我感激白公鸡出手相助,我佩服它没有落井下石。我想,这样的朋友是可交的,哪怕它是一只鸡。

“哈哈,你还真想跟它做朋友啊?”当我把与白公鸡交朋友的想法告诉贾石蕙时, 她却笑话起我来,“先不说它打败黄鼠狼故事的真假,它不再撵你,不再啄你,不是它不记仇,而是白母鸡要孵小鸡,它不想招惹是非罢了。” 

我把石蕙当作最好的朋友,我心里的话, 都愿意向她吐露,但自从学校要推荐一名同学竞选区三好学生后,她便像变了个人似的, 对我愈发冷淡,却对之前欺负她的石在,变得热情起来。她还一语双关地对我说:“鸡就是鸡,不会成为凤凰,你就别自作多情啦!” 

石蕙的话,让我难过了好几天。或许她说得没错,尽管我多次示好,白公鸡却对我若即若离,始终保持着距离。但我相信,它是重情义的鸡,早晚会和我成为朋友的。

然而没多久,它出事了。

端午节,学校放假,我在家帮父母包着粽子,忽然听到此起彼伏、高亢悲壮的鸡鸣声。是石蕙家的鸡!我赶忙起身,跑进她家院子。鸡窝旁,石蕙手持长竹竿,赶着白母鸡。鸡窝里,石在和石蕙她妈半蹲着身子,一前一后围堵着白母鸡。那只白公鸡,一边用翅膀护住白母鸡,拨开伸进来的竹竿,一边伸长脖子,张着利喙,不让俩人靠近。鸡窝外, 一群花鸡不安地簇拥着,啼叫着。

“石在,你为什么抓鸡?又来捣什么鬼?”我踏进门,朝着石在喊道。

石在伸长双臂,盯着白母鸡,并不理会我。一旁的石蕙继续拨着竹竿,对我没好气地说: “别什么事都怨石在,没见人家是来帮忙抓鸡的吗?这只该死的母鸡,只吃粮食不下蛋, 养着它图好看吗?” 

“它不下蛋的原因,可能被人用石子打过,受到了惊吓。”我故意抬高声调,盯着石在说。

“谁会用石子打它?再说它活蹦乱跳, 比老鹰都难逮,像是被石子打过吗?”石在朝我白了一眼,“白公鸡也该死,逞能去斗黄鼠狼。” 

白公鸡斗黄鼠狼的事情,我除了父母只和石蕙讲过,对石在从未透露过只言片语。就在我纳闷他是怎么知道的时候,石蕙却不叫我“石兴”的名字了,而是叫起石在给我起的外号:“石头,贾石头,你别杵着真跟石头似的,要么来帮忙,要么快走开。” 

要帮他们抓我朋友的朋友,我是断然不干的,但我不愿走开,我要尽力帮我的朋友。我郑重地跟石蕙说:“它和白公鸡是天生的一对呀,养着它不好吗?” 

“就你多愁善感,就你慈悲为怀,养母鸡不就为了吃蛋?养公鸡不就为了吃肉?” 石蕙反问道。

三个人与两只鸡,跟玩“老鹰捉小鸡” 的游戏一般。在白公鸡的紧护下,三只“老鹰” 始终捉不到“小鸡”,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嘿,既然是吃肉,先吃这只公鸡呀,” 石在又开口出鬼主意了,“先逮住公鸡,再逮母鸡就不费劲啦。” 

于是,三只“老鹰”调转方向,一起扑向白公鸡。见“老鹰们”不捉白母鸡了,那只我想和它做朋友的白公鸡,居然不再反抗, 束手就擒了。

石蕙她妈一手捏住白公鸡的后颈,一手接过石在递过的刀,对着它的脖颈一刀下去, 一股血流顺着脖颈滚滚流出,流淌进一个准备好的黑铁盆里。

我想从她手中将它抢过来,然后送到兽医站为它缝合伤口,但那样的行为会显得我过于疯癫,兽医站也未必为它医治。

它流了很多血,黑黝黝的铁盆被染得鲜红。女主人提起它,往地上一扔,它扑倒在地, 鲜血仍旧流淌,染红了身下的黄土,染红了它的黄喙和白羽。

鸡窝里,白母鸡不停地哀鸣着。石在要去抓它时,白公鸡突然站起,把他吓退到一边。随后,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头撞开鸡窝门, 踉跄几步后再次倒下,一动不动了。

白母鸡头朝天空发出哀鸣。就在石在跑去抓它时,它舒展双翅,一跃飞出,夺门而去。

躺在地上的白公鸡被石在捡起,地上扔进热水盆,然后,它雪白雪白的羽毛,被一片一片地拔掉,扔了一地……

那只白母鸡,我再也没见过。但听村里人说,在山上曾见过一只白野鸡,拖着长长的白尾,每到深夜,便飞到枝头,在月光下啼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