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下午三时,面试室的空调坏了。

汗水把李唐的白衬衫浸透,那廉价的化纤面料紧紧粘在他身上。三位面试官面无表情,在简历上瞄一眼后就挪开了视线。李唐二本学校毕业,无工作经验,也无获奖纪录, 甚至连大学英语四级合格证书都没拿到。这样的简历实在不吸引人。

为什么应聘我们公司?中间那位戴眼镜的女士头也不抬,开了口。

李唐喉结微微一动,昨晚背诵的话术已到嘴边:我对贵公司早有了解,贵公司是行业标杆,又注重企业内涵、团队建设,这样的团队我一直梦寐以求。 

这些场面话就不用说了。那位女士抬起头来,目光犀利,简历显示你大学学的是工商管理,但应聘的岗位却是市场专员, 你有市场销售经验吗? 

被这么一问,李唐大脑一片空白。他做过什么呢?在大学时为了挣点生活费发过几次传单,但那算吗?

就在他不知如何作答,两只手不自觉地交叠于身前时,最左边那个中年男士突然开口了:你右手食指有茧,练过乐器? 

李唐下意识地把手松开,说:小时候跟着父亲学过二胡,平时也会练练。 

有拿手的曲子吗? 

《二泉映月》。 

中年男士点点头,转向另外两位面试官说:问点实际的。如果公司要把一个项目投向大学生市场,给你五千元预算,你会怎么做? 

李唐马上想起了在大学时自己帮社团拉赞助的经历,稍作思考后答道:五千元的预算,钱虽不多,但也有它的用法。我会找五所规模较大的大学,跟他们的文艺社团合作,赞助他们的演出,在活动现场设体验区……可以找本校受欢迎的学长学姐当代言人…… 

李唐说了五分钟,中途喝了一口水。因为他对这事儿太熟悉了,这个问题就像专为他设计的一样。其间,那位中年男士点了几次头。最后,他问:如果录用你,你希望三年后成为什么样的人? 

李唐想了想,说:希望成为被人需要的人。这个回答显得很官方,中年男士笑了笑。

两周后,李唐收到了录用通知。后来他才知道,那位中年男士是公司副总,叫周强。人力资源部的朋友偷偷告诉他,他的笔试成绩倒数第一,是周副总力排众议:市场部需要接地气的人,下一步,我们的很多项目都将面向学生群体。这个年轻人很有想法, 也有一定的实战经验,市场部需要这样的人。 

日历翻过五个春秋。

李唐成了市场部骨干。他学会了穿合身的西装,学会了开会时专注地记笔记,学会了动作麻利地做PPT,学会了敬酒时杯沿得比对方的低一些。他还结了婚,买了房,有了一辆代步车。

公司改革,要提拔一批年轻中层。李唐所在的市场部有一个副职名额,他和同事小张是热门人选。小张留过学,靠着岳父的资源, 接了好几单大业务。而李唐手头的却是下沉市场的小项目,需要用时间来慢慢赚口碑。

所有人都认为小张一定是内定人选,李唐也调整好了心态,只当自己是陪跑。他牵头的县域教辅推广项目刚结项,回款率比预期高百分之十五,却没在部门会上得到半句表扬。

就在李唐彻底不抱希望时,新任市场部总监老陈找了他。

这次提拔,我推荐了你。老陈给他泡了杯茶,小张的背景优势,你是知道的, 他有资源,但资源这东西不一定长久可靠。你不一样,县域那个项目,你带着两个人跑了八个县,啃下三块硬骨头,这份踏实,正是公司需要的。 

李唐手指微颤,原来自己的坚持,有人看在眼里。

你做过的项目,我随机抽了些来看, 都很务实,可操作性强。老陈喝了一口茶, 公司需要实干家。 

公示,谈话,任命。李唐成了市场部副经理,工资涨了百分之四十。他有了独立的办公室。抚摸着很有质感的皮沙发,他却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只想着接下来要把手里的社区团购项目做实。

不久,李唐第一次参加管理层周会。会议讨论新产品推广方案,他提出以产品试用和口碑传播为主的思路。营销总监张磊说:你这份方案,写得很用心。数据、路径、风险控制,很周全。但我要说的是,市场不等人,消费者的注意力更不等人。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份完美的说明书,当前及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仍然是流量为王。 

李唐想再争取一下,老陈在桌下轻轻踢了踢他的脚,余光扫了一眼主位上的总经理。

会后,老陈留下他,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目前得拿数据来说话,你那个方案再好,几个月后才能见效,领导不愿等那么久。他顿了顿,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去年,我否定了一个浮夸方案,张总监前几天还在跟我说这事儿。他上周在高管群里发网红带货的战报,现在已是公司的头号红人。 

可虚假流量是不能持久的。 

那是以后的事儿。老陈拍拍他的肩, 李唐,坐到副经理这个位置,你先要学会生存,我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季度考核前,李唐接到一项任务:为一款青少年学习类App 做推广。李唐让下面的团队先讨论,三天后,团队给出了一个方案: 与网红学校合作,打造学霸人设,借此推广。收到方案后,李唐对这个所谓的网红学校 做了调查,这个学校长于宣传,教学质量其实一般。

李唐连夜修改方案,提出高效学习故事征集活动。方案提交后,张磊马上打来电话:李唐,故事的确是个好词,但如果活动组织得不好就会变成事故。你应该清楚,这次推广的KPI 是新用户注册量, 只凭故事,注册量肯定是没保证的。 

但至少真实,数据再好看,地基 如果是空的,是不能持久的。 

地基?李唐,我们现在是在玻璃栈道上跑步,谁快谁就能赢得市场,没人会低头去看地基。那是下个季度KPI 要解决的问题。 电话挂断了。

那天晚上,李唐在办公室坐到深夜。电脑屏幕上同时打开了两份方案,一份光鲜亮丽但充满谎言,另一份朴实无华很真诚,但没被认可。他来到窗边,任夜风拂面。他想起面试时周副总问他的那个问题:你希望三年后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当时回答成为被人需要的人。可现在呢,自己成为那样的人了吗?

回到家时,妻子已经睡了。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再晚也要吃点。旁边有一碗粥, 粥还是暖的,看来妻子刚睡。喝完粥,他取过二胡,试着拉了一个音,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很突兀。妻子翻了个身,没有睁眼, 只是轻声说:拉吧,我听着。李唐忙把琴收了起来。

公司三十周年庆典的筹备工作启动了。作为系列庆祝活动的一部分,各部门都要出一个节目展示员工才艺。

李经理,我们部门出什么节目呢? 几个年轻下属起哄,听说您会拉二胡,并且拉得非常好。 

原来,有一次,李唐加班到很晚,他以为单位没人了,忍不住把二胡拿出来拉了一段,没想到小赵回来取文件正好听见,公司便传开了。

艺高人胆大,李唐答应上台表演二胡独奏。他抓紧练习,动作记忆渐渐苏醒,技法愈发娴熟。他仍选了《二泉映月》,他喜欢这首曲子,觉得这首曲子是在讲一个故事, 在讲一个人面对悲苦时,始终挺直脊梁的故事。

员工才艺展示前一周,公司召开会议: 市里有领导要来参加,公司请了专业乐团来表演,本单位的节目就不集中排练了。 

李唐有些失落。但是,那天晚上,他照常去阳台练琴。妻子推开阳台门,递给他一块削好的苹果,说:休息吧,反正也不演了。

我想拉完。李唐说。他把手指放在弦上,闭上眼。随着乐声响起,十岁那年, 父亲教他按弦的样子历历在目。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他发现妻子还站在门口。

真好听,妻子轻声说,我很久没听你这么认真地拉琴了。 

市领导来的那天,李唐坐在观众席上。专业乐团的演出的确精彩,但观众反应平淡。主持人宣布演出环节结束时,后排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说有二胡独奏吗?我特意带我父亲来看,这个节目取消了吗? 

说话的是公司清洁工老赵,他扶着一位白发老人。

张磊皱了皱眉,周副总扫了一眼,看到台下几位市领导略带期待的神情后,忙站起来说:既然有员工家属期待,不如临时加一个节目,让李唐同志给大家演奏一曲。 

大家望向李唐。他愣了几秒,一路小跑到办公室取来了二胡。他走上台,调整话筒, 架好二胡。

他摸了摸手指上的老茧,《二泉映月》的旋律随即响起,琴声哀怨,却透着几分倔强。他想起父亲的话:二胡两根弦,一根是天, 一根是地,天地之间,由人来拉出这人世间的冷暖与风骨。 

曲终时,会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李唐看见市里的领导和周副总在带头鼓掌,老陈也在鼓掌,张磊勉强拍了几下手,他还看到老赵的父亲在用手抹眼泪。

晚上,李唐接到了老赵的电话:李经理, 您今天拉的曲子让我父亲哭了,他痴呆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有强烈的情绪反应。谢谢您。

李唐捏紧茶杯,鼻尖发酸,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业余爱好竟然还能有这般作用。原来,被人需要的感觉,可以如此具体。

此后,李唐想:如果自己能长期练习二胡,同时又能让更多的人感受这门艺术的魅力,那就更好了。他想到了社区文化中心正在招募免费的乐器教师,就跟社区徐主任商量了一下,决定每周抽一个晚上来免费教二胡。

然而,当招生广告打出去后,报名的人不多,只有十二个人。第一堂课来了八个, 第二周有五个,第三周只剩三个。老徐有点尴尬:李老师,要不咱们停一停?现在好像没几个人喜欢这个了。 

再试一段时间吧,李唐说,哪怕只剩一个人也是好的,我也会教他。 

又坚持了三周,教室里来了一个背着书包的少年,校服洗得发白,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想学二胡?李唐招手让他进来。

少年点头,声音很小:在公园听过, 喜欢。看到招生广告我就来了。 

以前学过乐器吗? 

没有。少年低下头,学费……贵吗? 

不收钱。李唐把社区文化中心那把备用二胡递给他,拿着。 

少年叫小舟,十五岁,跟奶奶生活,父母常年在外打工,挣得不多。有次下课,李唐看见他在走廊尽头,用两根筷子比着琴杆的位置练习指法。李唐心动了一下:年轻人中还是有热爱二胡的。第二周,他把自己办公室那把二胡给了小舟。

借给你用。 

老师,我不能要,太贵重了…… 

我买了新琴后,这把琴我就很少拉了。 李唐把琴塞到他手里,但是,琴要拉才有生命,希望你能当它的新主人,好好待它。 

公司那边,又起了争议。季度考核,李唐部门的推广方案又因预期效果不好被否定了,这让他很懊恼。张磊在会上直接点名:李副经理,如果下个季度还没起色,你得给个交代。 

那天下午,李唐收到小舟的短信:李老师,我奶奶肺气肿急性发作住院了,这周我不能去上课。对不起。 

李唐赶到医院,小舟正倚坐在奶奶的病床边。奶奶每天的医疗费虽不算太高,但医保报销后仍有不小缺口。

小舟红着眼说:爸妈在外省打工,一时凑不齐钱。 

李唐拦住了他的话,先垫付了半个月的医药费,又和老徐商量,在社区发起了募捐。募捐现场,有居民指着海报上的小舟质疑:现在骗捐的太多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老徐拿出医院的诊断证明和缴费单,才勉强打消了部分人的疑虑。公司清洁工老赵听说后, 第一个捐了五百元钱,红着眼说:上次我父亲听你拉琴醒了神,这份情我一直没还。孩子奶奶治病要紧。他还发动小区里的老伙计一起捐,几天下来,凑够了小舟奶奶的治疗费。

回到病房,李唐听见奶奶在说小舟:我们再难也不能欠人情啊! 

奶奶,我会还人情的。小舟的声音很坚定,他们的好,我都记下了。 

李唐站在门外,没进去。他忽然觉得, 人情的往来,与那琴弦的振动一样, 看不见,却能在心里激起回响。

…………

(全文发表于2026年6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