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红楼梦》中,贾母是一个出身显赫, 嫁得风光,一辈子锦衣玉食的大家族的“老祖宗”,而刘姥姥则是一位出身于“小小一个人家”的“老寡妇”,两者相较,前者享尽荣华富贵,后者历尽人间艰辛。从阶层分析的角度看,两者显然分属于不同的阶层。用刘姥姥自己的话讲:“我们生来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来是享福的。”(《红楼梦》第三十九回)可见二人阶层分明。
从文化人类学的角度看,贾母是雅文化的代表,而刘姥姥是俗文化的符号,前者可谓阳春白雪,后者可谓下里巴人,双方文化品位、审美层次相差甚远。然而,为什么两个人竟然一见如故,不仅投缘,而且相处得十分和谐呢?在《红楼梦》的前八十回中, 贾母与刘姥姥的交流中笑声极多,而且经常是“哈哈大笑”,并且引得红楼群钗也被感染, 不由自主地呈现出不同的笑态。
一个年逾古稀的村妇,为什么竟有如此强大的能量呢?为什么一位养尊处优的老太君能与乡村老妇产生强烈的共鸣?笔者试析如下:
第一,心有灵犀。贾母子孙绕膝任其怜爱、宠爱、溺爱,使她享尽天伦之乐;身边丫鬟仆役成群,任其役使,足以彰显她的尊贵地位。但她为什么对刘姥姥“情有独钟”呢?笔者认为,这是因为在她的情感世界中也有缺憾, 难以满足她好游乐、喜玩耍、愿意凑热闹的天性。
贾母的两个儿子,长子贾赦好色无度、品位太低,次子贾政呆板迂腐,又忙于公务, 缺少闲趣;大儿媳邢夫人唯夫君贾赦马首是瞻,二儿媳王夫人性格“木讷”,缺少情趣; 大孙媳李纨诨名“大菩萨”,只知清净守节, 问事不知,凡事不管;几个孙女中,元春已入深宫,迎春人称“二木头”“戳一针也不知嗳呦一声”,探春关注的是“道德文章”, 惜春向往的是参禅问佛,不参与俗事。在贾母周围,只有凤姐、鸳鸯偶尔能陪她幽默、调侃一下,帮她解解闷。
贾母内心的情感需求得不到满足,她十分渴求“积古的老人家说话儿”,恰好在这个时候,刘姥姥出现了,“那刘姥姥虽是个村野人,却生来的有些见识,况且年纪老了, 世情上经历过的”(《红楼梦》第三十九回), 所以两个人一见面,“想不到投缘了”。再加上刘姥姥的乡村俗语为席间增添了不少野趣,贾母“益发得了趣味”,进而直呼刘姥姥为“老亲家”。
从贾母对待刘姥姥的态度,可以解读平时贾母为什么对一个提水桶、扫院子,专做粗活儿的丫头傻大姐甚是喜欢。书中写道:“贾母因喜欢他爽利便捷,又喜他出言可以发笑, 便起名为‘呆大姐’,常闷来便引他取笑一回, 毫无避忌,因此又叫他作‘痴丫头’。”(《红楼梦》第七十三回)归根结底,傻大姐也像刘姥姥一样,能给“极爱寻快乐的”贾母的生活增添一些笑料。
第二,雅俗互补。在贾母两宴大观园的过程中,刘姥姥一直不离左右,不时出些怪相博贾母开心,偶尔说些乡村野趣俗话,逗贾母和身边人哈哈大笑。如在游园活动开始时,李纨端出来各色折枝菊花,请贾母和身边人选择,贾母捡了一朵大红的簪于鬓上,显得雍容华贵,而刘姥姥任由凤姐将一盘子花横三竖四地插了一头,显得花里胡哨,与贾母相较雅俗立见。
又如,贾母主动担任向导和讲解员,领着刘姥姥游大观园,无论是在潇湘馆,还是在衡芜苑,或是在秋爽斋,贾母对每个房间的风格都做了精辟的点评,并现场提出改进意见,既彰显了她丰富的人生阅历,也显示出她深厚的文化底蕴和高雅的审美情趣。而刘姥姥一路上只能充当看客或蹩脚的“女篾片”,甚至张冠李戴,在潇湘馆误认林黛玉的房间为“这必定是那位哥儿的书房了”(《红楼梦》第四十回)。当他听到贾母决定要将“软烟罗”纱糊窗子,当场感慨:“我们想他做衣裳也不能,拿着糊窗子,岂不可惜?”(《红楼梦》第四十回)
再如,在缀锦阁听曲行酒令过程中,贾母多用“头上有青天”“一轮红日出云霄” 等典雅之句,而刘姥姥则直接把“大火烧了毛毛虫”“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等农村生产、生活用语搬过来,两者相较,一高雅、一粗俗, 但正是在这一雅一俗的落差之间,贾母和周围人领略到了一种野趣,越发觉得开心。
对于饱经沧桑的贾母而言,与刘姥姥交流无疑是一次“接地气”的过程;对于刘姥姥而言,也是一次开眼界的过程。两者互有补充,这正是贾母喜欢刘姥姥的一个重要原因。同时,贾母带领刘姥姥“见识见识”的过程, 也向子孙展示了自己丰富的阅历、独到见解和宽广的胸襟,无形中强化了自己在贾府中的老祖宗地位。
在曹雪芹笔下,不写贾母之雅,贾母之雅跃然纸上;不写刘姥姥之俗,刘姥姥之俗全面呈现,大雅大俗,各得其所,为《红楼梦》增色不少。
第三,节操相埒。贾母和刘姥姥相见恨晚, 相互将对方视为知己,贾母领着刘姥姥在大观园里逛来逛去,甚至还被风吹病了,除了满足她渴望从刘姥姥身上发掘“新闻故事儿” 外,也有两位饱经沧桑的老人节操相埒的深层原因。这一点在后四十回中有明晰的反映。
如贾母在获知宁国府被抄,祖宗的世职被革去,有的子孙在监质审,邢夫人、尤氏等日夜啼哭,贾政也束手无策、独自悲切等情况后,勇敢地站了出来。首先她坦诚地进行了自责:“你们别打量我是享得富贵受不得贫穷的人哪,不过这几年看着你们轰轰烈烈,我落得都不管,说说笑笑养身子罢了, 那知道家运一败直到这样!若说外头好看里头空虚,是我早知道的了。只是‘居移气, 养移体’,一时下不得台来。如今借此正好收敛,守住这个门头,不然叫人笑话你。”(《红楼梦》第一〇七回)自责之后,又叫来邢夫人、王夫人同鸳鸯等,开箱倒笼,将自己嫁入贾府做媳妇到如今积攒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又叫贾赦、贾政、贾珍等,一一分派以解燃眉之急,并且对如何将林黛玉“棺材送回南去”, 自己百年之后的事情均有明确交代,在贾府处于逆境的紧要关头,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
刘姥姥两进大观园均得到了礼遇,特别是第二次进大观园得到了贾母的特殊礼遇, 她怀着感恩的心情三进大观园,不想贾府已是物是人非,满目凄凉。当时贾政等一行人正护送贾母灵柩南归未返,荣国府里一片混乱,“那贾环为他父亲不在家,赵姨娘已死, 王夫人不大理会他,便入了贾蔷一路”(《红楼梦》第一一七回),竟然胆大包天,串通邢大舅、贾蔷以及巧姐母舅王仁,合谋要将巧姐以民女身份卖给外藩做妾,王夫人和平儿听到了消息,心下暗暗生气,但想不出应对办法。恰好在这个关键时刻,刘姥姥出现了,当听到巧姐即将被拐卖的消息,刘姥姥惊诧之后,把复杂问题简单化,果断地提出处理意见:“这有什么难的呢,一个人也不叫他们知道,扔崩一走,就完了事了。”(《红楼梦》第一一九回)在王夫人和平儿的配合下, 刘姥姥带着巧姐和平儿悄悄离开贾府往乡下走了,使巧姐得以脱离险境,保全了清白与性命。
在贾府被抄家后“好一似食尽鸟投林,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悲戚氛围中, 一些故旧唯恐避之不及,刘姥姥却挺身而出搭救巧姐,说明大俗之人也有大义担当。假如贾母在地下有知,也会会心一笑——我和这个“母蝗虫”阶层不同、雅俗有别,但真是投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