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一声,停电了。阿嬷将一把葵扇轻轻递到我手中。
结束了一年的志愿服务,我从祖国西南返回粤东老家,高原的寒凉犹在心头,湿热的岭南空气却已将每一寸皮肤包裹。六月的潮汕,空气里能拧出水来。老屋的天井像蒸笼, 我坐在石阶上,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淌。恰遇停电,风扇不转,夏蝉也开始躁动。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几乎要把晴空喊破。阿嬷从里屋缓缓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把葵扇,“孙儿, 来扇一扇。”
葵扇还是旧时模样。葵叶裁成圆形,边缘缝着一圈花布条,颜色已经褪去。扇柄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握在掌心,有一种说不出的熨帖。这把扇,阿公当年也常常握在手里,摇过一个又一个漫长夏夜。我将扇子轻摇起来。扇面一起一落,风从旧时光里漫出, 把我带回那个朦胧湿润的童年夏日。
我的童年,是在粤东一个叫“靖海”的小镇度过的。上世纪九十年代,镇上的条件还很有限,虽已通水供电,线路却老旧不堪, 停电故障是常有的事。当地流传的俗语说得形象:“靖海电灯闪闪烁,靖海水龙滴滴答。” 一句话,道尽小镇当年的日常。
那个年月的乡村,电是稀罕又珍贵的“能源”。即便到我记事时,全家也只有一台方形的军绿色台扇,我们叫它“格扇”。它机身笨重,风力却不算强劲。长辈视其为“吞电兽”,不到盛夏三伏天,他们轻易不敢转动那个旋钮。因此,大部分时候,那台格扇都闲在角落里,落着薄薄一层灰。
记忆中的童年夏日,我多是不穿上衣的, 每天光着膀子,在村里上蹿下跳,玩到力竭, 才带着一身臭汗回家。汗水顺着脊背滑落, 湿了裤带。这时阿嬷就会一边轻声责骂,一边提起吊桶打来井水。井水沁凉,她舀起一瓢, 浇在我身上,拿毛巾抹过后背,暑气顿时消散大半。这样的场景,在炎热漫长的夏天里, 每天都会重复上演几遍。
好不容易等来电扇可用的日子,没过两天,又常常毫无征兆地停电。每当电闸断开, 屋里屋外便瞬间炸开了锅。男人们脱去汗衫, 大发牢骚,把一整个夏天的暑气与烦躁,都融进粗粝的乡音里。襁褓中的婴孩被热得哇哇大哭,女人们一边轻拍着孩子哄劝,一边沉沉叹气。各种声响从门窗涌出来,汇入小巷,连空气都燥热了几分。唯有阿嬷始终从容。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淡淡地说:“莫慌,自
己动手,丰衣足食。”说罢,从竹席边拿起那把旧葵扇,不紧不慢地为我摇起凉风。我赤身躺在竹席上,左翻右滚,后背渗出的汗液,在竹席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扇风轻柔, 带着蒲草淡淡的气息,在某个迷迷糊糊的时刻,我便坠入湿润而安宁的梦乡。
童年夏日,时光慢悠悠地流淌,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门前的陶盆里,昙花在夜色将尽未尽时悄然舒展。天未亮,阿公跟花儿一起醒来。他起身拉开门闩,走到陶盆前,俯下身去, 细细打量一番,然后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将初开的昙花轻轻捻下。淡粉色花瓣上坠着未干的露珠,洁净又温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在阿公眼里,这是美景,更是佳肴。昙花撕成细丝,沸水滚过,再淋入蛋花,只撒几粒粗盐,便是一碗清雅至极的羹汤。那汤色清亮,昙花丝浮在汤面上,像几笔淡墨。这简单又雅致的早餐是稀罕的,日常多是白粥配咸菜。萝卜干、腌橄榄,偶尔吃上油条、喝上豆浆,已是极大满足。阿公习惯喝咸豆浆,我则偏好甜口,把油条撕成小段泡进去, 等软了再吃。遇到白糖短缺时,我也只能跟着喝咸的,嘴上埋怨,心里悄悄盼着下一次甜的滋味。
巷陌之间,时常回荡着慢悠悠的吆喝声: “卖草粿咯,卖草粿——”那声音拖得很长, 像家门口那根望不到头的电线。每当声音由远及近,我总会抱起陶瓷盆,拉着阿公在门口候着。卖草粿的阿伯挑着一对竹筐,筐里架着两个木盆,盛满黑亮亮的草粿。他掀开盖在桶上的白布,一股草药的清香便弥漫开来。我软磨硬泡,求阿伯多切点软韧的粿皮。他嘴上嗔怪:“皮卖给你,肉卖给谁?”不过看在阿公的面上,阿伯却总会悄悄多留一些皮给我。阿公接过碗,撒上红糖递给我。草粿入口滑嫩,带着淡淡的甘苦,是夏天最地道的一口清凉。
我家住在古镇西门外。小镇靠海,海风常年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得人黏糊糊的。阿公常在日出时分,牵起我的小手,穿过斑驳的城门,上集市采购当天的鱼获。城门是明朝建的,墙面斑驳,长满青苔。一棵老榕树从城墙缝里挤出来,硬生生长成参天模样, 为过往行人奉上一方荫翳。
潮汕人吃鱼讲时令,盛夏的“裸仔鱼” 最是肥美,宜煮鱼糜。阿公一生务农,却是吃鱼的行家。他走到鱼摊前,不急着问价, 先蹲下来看看鱼眼,再摸摸鱼鳞,鱼新鲜与否心里便有了数。他深知出海不易,也不多还价,只根据行情稍稍抹去零头。摊主收下钱, 现场编一根稻草绳,穿过鱼鳃,将鱼递过来。一桩买卖就此达成。从集市回村的路上,遇到同龄玩伴,我便挣脱阿公的手,跟着嬉闹去了。阿公只在身后轻声叮嘱,并不担心我走散。在小小的村落里,我总能在人群中找到那件洗得透薄的白汗衫。
木棉的枝丫在晴空下舒展,五裂槭的叶片像无数摊开的手掌,层层交叠,滤下细碎的阳光。阴凉通风的祠堂门厅,成了饭后最理想的避暑之地。村里的男女老幼端起板凳,摇着蒲扇,三三两两聚拢过来,话家常, 说农事,嘈杂中带着温情。有人讲今年的收成,有人抱怨天气,有人说起哪家娶了新媳妇。有时遇上挑担叫卖的果农,若要价合适, 阿公就会买上一小把荔枝,全家每人能分到三五颗。桂味和糯米糍荔枝,都是后来才渐渐普及的品种。印象童年里的荔枝,基本上只有乌叶一种,核大肉少。但那股记忆里的清甜,是后来任何“高级品种”都无法替代的。
“红蚊帐,白蚊帐,中间躲着个小老汉。” 是我们那里每个小孩都熟知的谜语。玩具匮乏的年代,万物皆可成玩具。“白蚊帐”满足味蕾,“小老汉”则提供娱乐。阿公吃完的果核,总会为我留着。我踮起脚尖,从祠堂门缝里取下祭祖烧剩的香枝,插在对半切开的果核上,便是一枚小巧的陀螺。小伙伴们围成圈,比试谁的陀螺转得久,胜者便可“傲视群童”。偶尔我们也用荔枝核拼出一把小小的二胡,用香枝作弦,学着阿公的样子摆弄。虽出不了声,却颇有意趣。
海风拂去暑气,明月初升时,祠堂门厅便成了演奏民乐的舞台。阿公拿起二胡,加入老友们的行列。他坐上竹椅,把二胡搁在膝盖上,先擦擦松香,调弦试音。琵琶、扬琴相继加入合奏,曲调悠长婉转,掠过祠堂的飞檐,飘向远处黑沉沉的海面。我则在台下,与玩伴奔跑嬉戏,疯出一身热汗。累了, 我就折回前厅,趴在阿公的膝头静静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之间,只觉一双温暖的大手将我轻轻抱起。“来,回家睡觉喽。” 阿公一路摇晃,步子缓慢而安稳,未入家门, 我已沉沉入梦。
阿公是木匠出身,做事讲究,不苟言笑, 唯独对我,偶尔显露隔代的温情。我也懂得看大人脸色行事,赶上他心情愉悦时,便凑到跟前讨要零花钱,买一根冰棍解馋。若身上没有零钱,他便拿出一张蓝色百元钞票打趣道:“这是一百块钱,你给我找九十九块九嘛。”我在心里暗暗埋怨他小气,悻悻跑开, 身后传来他浑厚爽朗的笑声。
村口杂货铺掉漆的柜台上,淡紫色保温瓶永远守在角落,里面严严实实塞满红豆冰棍,是夏日最奢侈的甜。杂货铺老板是汉林兄,我称他为“兄”,实则是占了辈分的便宜。他已年过花甲,头发花白,是阿公的老友。每次从我手中接过一角纸币,汉林兄总会笑我:“哟,你阿公今天又宠你啦?”然后乐呵呵地伸手去掏冰棍。冰棍上的红豆块有大有小,好比现在的开盲盒,大小随机,全凭运气。我坐在村口石凳上,晃着黑溜溜的脚丫, 把最后一口冰棍含进嘴里,让甜味在舌尖多停留一会儿。再将小木棍洗净收起,留作“挑木棍”游戏的玩具。
田垄间也藏着夏日的欢喜。七八月份的岭南,已到花生收获的季节。清晨的露水尚在,我已跟着阿公来到田里。田野里弥漫着泥土和露水混合的气息,清新又湿润。阿公穿着蓝布短裤、白色背心,赤脚踩上松软的田垄,将叶片已经泛黄的花生从土里一把拔出。饱满的果实挂在根下,像一串串小铃铛。朝阳趁着阿公低头劳作,悄悄往上爬,阳光洒在他黑黢黢的脖颈上,汗珠沿着脊背的沟壑往下淌。他掏出别在腰间的毛巾,擦拭汗水,又缓缓弯下腰去,嘴里不时自言自语, 对花生的长势或是数落,或是轻声夸赞:“这棵结得好,这棵差一点。”我则跟在他身后, 捡拾土里的漏网之鱼,把遗落的花生一颗颗捡起来。刚出土的花生壳上还带着湿泥,攥在手里沉甸甸的,那是阿公每日浇灌、细心呵护的心血。
童年的夏日,就在田垄间、小巷里、祠堂前缓缓流转,日复一日,像那只匀速旋转的小陀螺,从夏至转到小暑,从大暑转到立秋。陀螺不知疲倦地转着,转走了几个春秋, 不知不觉,我已不再需要仰头看阿公了。
上了小学以后,功课渐渐多了起来。父母忙着生计,无暇照顾我,每天晚上做功课, 都是阿公守在一旁。他坐在床边,手上的葵扇轻轻摇着,一句话也不说。这把扇,白天在阿嬷手里驱暑,晚上便到了阿公手里,为我挡热,也驱蚊虫。我则盘腿坐在红砖地板上, 伏在一张矮木凳上写作业。整个房间只有一只节能灯泡从梁上垂下,昏黄的灯光落到田字格上。我的影子投在本子上,把字迹遮去大半。
阿公不时唠叨:“头抬起,笔拿直,手影把光都挡住了!”“哎呀知道了,看得见, 就快写完了……”我总随口应付,身子却依旧伏在凳子上。见我动嘴不动身,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起身,走出去,又折回来。我再抬头时,他不知从哪里端来一盏煤油灯,轻轻放在我左手边。昏黄的火焰一晃一晃的,把字迹照得清晰许多。灯上的玻璃罩子,被擦得透亮。
“你小子,早晚把眼睛搞近视了。”我嘴上从来不认输:“近视了就戴眼镜,看着有文化,我们老师都戴眼镜。”阿公叹了一口气,坐回床边继续摇扇。那天晚上他有没有再说什么,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后来很多个夜晚,都是他坐在床边摇扇,我坐在地上写作业,谁也不说话。
岭南湿热,多蚊虫。有时写着写着,腿上已是一片蚊子包,见我用手挠痒,阿公便默默点上蚊香,放在我脚边,手中的葵扇一起一落,不停歇。风轻轻拂过我的后颈,也拂过作业本上那一个个歪七扭八的汉字。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本子上,安静又温和,见我回头,便别过脸去。但我知道他没闲着,他一直在看。
阿公生于民国时期,生活不易,读书更是奢侈。阿公年幼时,曾在宗族祠堂跟着老先生学过两年,每月用十斤番薯抵学费。再后来,番薯也拿不出了,便只好去做木匠学徒。一把凿子一把锯,就这样撑起了往后的生计。多年来,阿公心里一直有个执念,希望家族里能出一位老师。我的父辈中无人遂他心愿, 到我们这一代,他依旧默默期盼。
后来,日子越过越快,阿公的脚步却渐渐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