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的人都管他叫“老骟”。
这个称呼不带褒贬,就像管种地的叫老张、卖豆腐的叫老王一样,是个称呼。他本名是什么,没几个人记得,只知道他姓周, 从北边山里的村子来,每年开春之后、农忙之前,会背着那个帆布兜子出现在我们村的土路上。
那时候我才七八岁,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我头一回见着他,是在村东头老李家门口。老李家养了一头小黑猪,才两个月大, 圆滚滚的,尾巴卷成一个小圈,在猪圈里拱来拱去。老骟蹲在圈边,手里捏着一把小刀, 刀刃薄得发亮,在太阳底下闪着冷光。他身边围了几个男人,叼着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我挤到跟前,却被大人一把拽开道:“小孩儿一边去,别碍事。”可我没走远,躲在一棵槐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老骟让老李把猪抱出来,放在一张矮凳上。那猪还哼哼着,四条腿乱蹬,不知道要发生什么。老骟用膝盖轻轻压住它的后腿, 一只手在它肚皮上摸了两下,另一只手就动了。他的动作快极了,快到我根本没看清刀是怎么下去的,只看见他手指一捻一挤,两粒小东西就落进了他早准备好的一个瓷碗里。碗底有浅浅一层水,红的白的混在一起,腥气飘了过来。那猪尖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短, 然后就安静了,趴在那儿不动弹,只有肚皮还一起一伏。
老骟从兜里掏出一小撮黑乎乎的粉末, 往伤口上一抹,就把猪放回圈里了。整个过程, 没超过一袋烟的工夫。
“好了。”他说。
围观的人点点头,递烟给他。他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没点。老李媳妇从屋里端出一碗糖水,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用袖子抹抹嘴, 背起兜子就往下一家走。
我跟在他后面,走了几十米。他忽然回过头来,说:“跟着我干啥?”
我吓得站住了,说不出话。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继续往前走。我又跟上。
那天他去了三户人家,骟了两头猪、一只羊。最后一户干完,天已经擦黑了。他坐在村口石碾上歇脚,从兜里摸出半个凉馒头, 就着水壶里的水慢慢啃。我还在他旁边站着。
“你到底想干啥?”他问我。
我说:“我想看你那个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头一回见他笑。他笑起来脸上褶子更多了,但眼睛亮了,不像干活时那么木讷。
他从兜里掏出那把小刀,递给我。我不敢接,他就把刀搁在石碾上,让我自己看。刀真的很小,比我的手掌还短,刀柄是木头的, 磨得油光水滑,刀刃薄得透亮,对着光能看见刀刃上有细细的纹路,像树叶的脉络。
“这刀跟了我三十年了,”他说,“是我爹传给我的。”
我问他,疼不疼。
他说,咋不疼,但疼一下就过去了,比挨一辈子刀强。
我当时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也没解释,把刀收回兜里,背起兜子往村外走。走出十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明天去河西, 你别跟了,路远。”
但我第二天还是跟去了。天刚蒙蒙亮, 他已经走到河边了。河水不深,但春水凉, 他把鞋脱了别在腰上,卷起裤腿蹚水过去。我咬着牙也下了水,凉得直抽气,脚底板被石头硌得生疼。他在对岸回头看我,没说话, 站在那儿等我。
那天我们走了很远的山路,去了一个我从没到过的村子。他干活的时候,我就蹲在一边看。有人问他我是谁,他说,邻居家的娃, 跟着玩的。中午那户人家留饭,蒸的白面馍馍,还有一碟咸菜,他分了我一个馍馍,很香,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儿。
后来我就成了他的尾巴。每年春天他来的那半个多月,我都跟着他满山跑。有时候要走很远的路,翻两座山,过好几道河。我跟不上,他就放慢步子,走走停停。他说, 你腿短,没办法。
那两年我跟他去过十几个村子,见过几百头猪、羊、牛、驴。他什么都能骟,但骟得最多的是猪。他说猪好弄,羊费事,驴得加钱,牛最麻烦,不是万不得已不接。
他干活从不多话,手底下利落得很。旁人递烟他不抽,问东问西他也不搭腔,干完活拿钱就走。但路上他会跟我说些有的没的。他告诉我,这手艺不是光靠刀,是靠手。手指头得能摸到那个地方,摸准了,一下就行; 摸不准,下两刀三刀,畜生遭罪,人也丢脸。
他说他爹教他的时候,先让他在豆腐上练。豆腐嫩,下手重了就烂,下手轻了却划不开。他练了整整一年,练到能闭着眼睛在豆腐上划出一道口子,豆腐不碎,他爹才让他碰活物。
“第一回骟猪,我手抖得厉害,”他说,“那猪叫一声,我手里的刀差点掉了。我爹在旁边骂我,说你要是这个胆,趁早回家种地。”
他后来当然没回家种地。他成了他爹一样的手艺人,背着兜子走村串户,一走走了一辈子。
我问他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哪儿。他说往北翻过八百里大山,往东走过六个县,往南到过黄河边。我问他走过多少路。他说没算过, 反正磨破了三十多双鞋。
我说你为啥不骑个车。他说山路没法骑, 再说习惯了,走着走着就到了。
有一回我问他,你干这行,图啥?
他想了半天,说,也没啥图的。就是人家用得着。你想想,不骟的猪,肉臊得很, 谁吃?不骟的羊,光顾着发情不长膘,谁养? 咱干这活,是帮人的忙,也是帮畜生的忙。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坐在一个山梁上歇脚。他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上, 眯着眼看远处的山。山下有块麦田,绿油油的, 风吹过去像水波一样。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去, 叫了几声,远了。
“你长大了想干啥?”他忽然问我。
我说不知道。
他吸了一口烟,说,不知道也好。知道得太早,未必是好事。
那时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十二岁那年,我去了镇上读初中,不再跟着他满山跑了。但每年春天他来的那几天, 我还是会在放学后去村口等他,跟他走一段路,听他讲这一年的见闻。他说他老了,走得慢了,一天跑不了几个村了。还说现在养猪的少了,都出去打工了,村子空了,活也少了。
又过了几年,我去县城读高中,一个月才回一次家。有一年春天回来,忽然想起他来, 问母亲,老骟今年来过没有?
母亲说,没见着,怕是不来了吧。
我说他咋不来了。
母亲说,谁知道呢,可能干不动了,也可能死了。
我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槐花开着, 香气一阵一阵的。我忽然想起他蹲在石碾上啃馒头的模样,想起他眯着眼看山的样子, 想起他说“知道得太早,未必是好事”那句话时的表情。
后来我去外地上大学,又在外地工作, 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那把小刀的模样, 在我记忆里越来越模糊,但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冒出来。比如在超市买猪肉的时候, 比如听见猪叫的时候,比如春天走在路上忽然闻到某种气味的时候。
前年清明回家,我闲着没事在村里转悠, 走到老李家门口,看见他孙子,已经三十多了, 在县城开货车,那天刚好歇班在家。我递了根烟给他,站在那儿聊了几句。
不知怎么就说起老骟了。他想了想,说, 那个人,我小时候见过。我爹说他的手艺好, 后来再没人比得上。
我说,你知道他后来咋样不?
他说,听人说回老家了,病死的,走了有十年了吧。
十年了。我算了一下,那会儿我刚大学毕业,正忙着找工作,根本不知道他没了。就算知道,怕也赶不回去送他一程。
他老家在哪儿,我不知道。他埋在哪座山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姓周,会一门手艺,走了一辈子的山路,磨破了三十多双鞋。
那天晚上,我在老屋的厢房里翻腾,从一个落满灰的木头箱子里,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镰刀是我爷爷留下的。我举着镰刀对着灯看了半天,忽然想,他那把小刀, 不知道是传给了谁,还是跟着他埋进了土里。
应该没有传人。现在的年轻人,谁还学这个?养猪的都少了,谁还请骟匠?一个电话,乡里的兽医开着车就来了,针一打,又快又省事,牲畜还不遭罪。
可是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疼一下就过去了,比挨一辈子刀强。
那头挨了他一刀的小黑猪,后来长成了大肥猪,过年的时候杀了,肉炖出来香得很。它挨那一刀,确实就疼了那么一下。可那些没挨这一刀的猪呢?它们疼不疼?疼多久?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老骟那一刀,是有讲究的。他知道下刀的位置、深浅、力道, 他知道一刀下去要取什么东西出来,他知道取完之后要抹什么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那头牲畜以后能好好地活着,长肉, 长大,长成人家要的样子。
这活他干了一辈子,应该算是个明白人。
今年春天我又回了一趟老家。山还是那些山,河还是那条河,只是村子更空了,年轻人都不在,路上碰见的都是老人。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比从前更粗了,枝叶更茂密了, 投下一大片阴凉。
我站在树底下,忽然想起那年春天,太阳暖洋洋的,风吹着槐树叶子沙沙响。他干完活坐在这儿歇脚,啃完馒头,用袖子抹抹嘴,站起来背起兜子,往村外走。我跟在后头, 问他明天去哪儿。
他说,明天往东,过了河有个村子,有人捎信来说有活。
我说,还回来不。
他说,回,后天回来,你后天还在村口等我。
我真的在后天去了村口等他。等到太阳落山,他才从河那边慢慢走过来。我跑过去, 问他咋这么晚。他说那户人家又加了两头羊, 干完了天就黑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来我们村。第二年春天他没来,第三年也没来。我等了他好几个春天, 后来就不等了。
去年有个朋友约我去豫西一个古镇玩, 说那儿开发了旅游项目,老街修旧如旧,挺有味道。我去了,走在青石板路上,两边都是卖东西的铺子,卖啥的都有,五花八门的。我们走到一个拐角,忽然看见一个招牌,木头刻的,写着三个字:骟匠铺。
我站住了。
铺子门口挂着几样东西,有刀,有剪子, 有说不清名目的工具。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穿一件灰扑扑的褂子,低着头在磨什么。我走进去,他抬起头来,是个年轻人,三十岁不到,戴着眼镜。
我说,你这是……骟匠?
他说,是啊,体验项目,游客可以来看, 可以拍照,也可以亲手试试,五十块钱一次。
我没说话,转身出来了。
我们走出那条街,走出那个镇,坐上车往回走。一路上的风景从绿树变成楼房,从楼房变成灰蒙蒙的天。我靠着车窗,忽然又想起老骟。他那把小刀,不知道在哪儿。他走过的那些山路,有的可能已经修成了公路, 有的可能已经荒了,没人走了。他干过活的那些村子,有的可能已经空了,有的可能拆了盖了新的。
我还想起他在石碾上啃馒头的模样,想起他眯着眼看山的样子,想起他教我在豆腐上练刀——他没教过,是我后来自己想的。我想,要是当年我跟他学那门手艺,他会教吗?应该会的。他那年让我跟着,就是默许了。只是我没学,我去念书了,念完书坐办公室了, 干的活跟刀啊、猪啊、山啊,全没关系。
有时候我想,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有用的事,可能就是那年春天跟在他后面,翻了两座山,过了好几道河,去看了那些猪啊羊啊挨那一刀,然后好好地活着。
他说的那句话,我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疼一下就过去了,比挨一辈子刀强。挨一辈子刀的,是那些猪吗?是那些羊吗?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年春天走在路上,看见槐树发芽,看见麦田返青,看见河水流得比冬天时更快了,我就会想起他来。想起那个背着帆布兜子、走了一辈子山路的人。想起他那把小刀,薄得发亮,对着光能看见刀刃上的纹路,像树叶的脉络。
那脉络,大概就是他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