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喜欢一个人在阳光下发呆,将童年那点美好的小事在心里一遍遍回味,像是拿出自己喜欢却已过时的衣服,即使不穿, 也要欣赏,也要晾晒。
那日的阳光像是被施了魔法,似一眼泉, 缓缓地流到心底。于是,一股熟悉的混着草香的青春气扑面而来,我开始深深地想念那个园子、那些花草、那些岁月。
初春
小时候生活在东北的乡村,每家都有自己的院落和园子,院落里养着一些家禽,还有一只看家狗,园子里种着应季的蔬菜,这算是家家户户的标配。大多数村民都住盖着稻草的土房子,当然,有些人家讲究些,稻草上面再铺上一层石棉瓦,样子又不失可爱, 似灰姑娘穿上了舞鞋。
我最喜欢家里的园子,在那些缺少娱乐的枯燥岁月,园子是我打发无聊时光的场地。当然,快乐也种在那里。园子的围墙是父亲砌的,他去西边的荒山一锤一锤地敲打岩石, 然后将那些散落下来的石头捡到筐里。有些太大块的石头凿不动,他便等着人家采石头的机器采完,拾一些碎石子。筐捡满了,就半蹲着将绳子套在胳膊上,用力一顶、起身, 背着沉甸甸的竹筐乐呵呵地下山了。每次看他都是满身湿透,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可是他乐得开花,如同捡到了什么稀世宝贝。记得动工那天,我围在旁边看热闹,父亲一个人量地扯线,把园子边缘铺得水平。一块块石头拔地而起,那些不规则的石头在父亲手里也被码得整整齐齐。剩下一些围墙间的缝隙就用小石子填补,于是一支整齐划一的队伍就被“训练”好了,任多暴怒的风吹、多热辣的光照,它们都纹丝不动。
母亲喜树,尤其是果树,父亲便种下了两棵,一棵是李子树,一棵是樱桃树。初春的日子正值播种,农人讲“一年之计在于春”, 再过些时日,等到果树开花,就要开始种蔬菜了。祖辈们就是看节气过日子,岁月倒也不慌不忙。李子树的花儿是白色的,总是一簇一簇挨挨挤挤的样子,生怕占的地方小了就没了营养。它们远看像棉絮,柔柔软软的, 近看像尽显娇媚的女子。樱桃树的花儿是粉色的,一串一串的,在风中摇晃着。每一串花儿像是被划好了地界,谁也别争谁也别抢, 有种替父出征的女子一身淡红飒爽英姿的感觉。风温温柔柔地吹过来,空气中夹着果树花儿和小草的香,淡雅、清爽。它们是我在园中结交的第一对朋友,隔着风与我相遇, 我知它们的君子气息,它们知我岁月静好。
挑了一个好天儿,父亲开始翻园子了, 一锹一锹下去,再翻上来,原本有些结块的泥土松软了许多,还能闻得到一股混着青草的土腥味儿。有时,还有几条蚯蚓,是意外之喜。我看到它们,兴奋于自己又有了新的小伙伴,用手拨弄着,数着蚯蚓身上竹节似的纹路。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蚯蚓没有头, 哪头都可以蜿蜒爬行。正想一探究竟,却被父亲喝止了。他说,这些小家伙是来帮我们翻土的,蚯蚓多,说明土质好、松软,蔬菜也会长得旺盛,别当小玩意儿打趣。我有些失落,懵懵懂懂地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便去墙边数石头玩了。父亲似一位土地规划师, 眼睛像尺一般地规划好了各类蔬菜的地盘: 挨着墙边种一圈黏玉米;中间的大块空地, 犁上几根垄,栽上一些茄子苗;旁边分散着的小空地分别栽种了黄瓜、生菜、菠菜、萝卜、豆角、大葱;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算不出面积的地方,就索性撒上一把香菜籽,任由它们野蛮生长。
自打这个菜园子完工了,它就成了过往邻居观赏的对象,邻居们都夸我家会打理土地,侍弄园子。有时,还有一些小伙伴趴墙偷看,我自是知道的,只不过装作眼盲,暗自窃喜。一墙之隔像是两个世界,有人在墙外羡慕,有人在墙内欢笑。
人真是有意思,快乐的来源就是那么几株植物。我期盼着它们快些长大。谁能告诉我是何时呢?我想只有风雨和阳光知道吧。
仲夏
吹过了五月的风,下过了六月的雨,我的菜园子在阳光下慢慢长大。它褪去了初见时的稚嫩,细细琢磨倒有一股朝气蓬勃的青春气息。不过青春期的孩子都有些脾气,它们是散落在垄沟间的杂草,是被雨水冲刷形成的淤泥地。父亲又拿起那把铁锹,小心翼翼地清理淤泥。我则找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铲,企图铲掉所有的杂草。父母心明镜儿似的,我就是闲得慌,想做点什么打发时间。但是我还分不太清,长出来的玉米苗被我当成是水稗草铲掉了好几棵。父亲赶忙制止, 手伸得老高,又轻轻放下,转而大笑:“姑娘, 你怎么连草都不认识呀?”于是告诉我如何分辨水稗草。他说,这两种植物长得很像, 可是仔细看,玉米苗的小叶子宽宽的,也厚实, 风吹雨打总有股不倒地的韧劲儿。水稗草的叶子细细的,叶片也单薄,风雨一来就倒了, 阳光一晒就蔫儿了,不仅要慧眼识苗,做人也要像玉米苗,踏踏实实,稳稳扎扎地长, 切莫心急。
我懵懂地听着,不过父亲那时讲的道理我并不明白。
赶上大晴天,蜜蜂和蝴蝶会到园中飞舞。我常把它们想象成王母娘娘手下的仙女,奉命来人间弄点玉露琼浆回去。每当它们飞到我的小园里,落到我的菜花上,我就半弯曲着膝盖,像雕塑一般,安静地看蝴蝶翅膀上的红色、黄色、蓝色花纹,看蜜蜂肚子上黑黄相间的条纹和它们汲取花粉时的姿态,不禁感慨大自然的奇妙。
白天的小美好被我存在心里,仲夏之夜的一切更是令我快乐不已。我躲在黄瓜架下, 望着夜空数星星,蛐蛐也三三两两地叫着。辛弃疾的词写道:“听取蛙声一片”。我是“听取蛐声一片”,好不惬意。
当着一束手电筒的光打在身上,我知道是刚从地里忙完的母亲在喊我回家吃饭。乡村就是这样,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总要先紧着庄稼,后顾着人。
真不舍得和我的小园说再见,但也只能挥手作别,道一句:“待我明日再来。”
晚秋
时节已是深秋,我的小菜园像一位迈入中年的壮士,一副饱满成熟的样子。园中的黄瓜熟得过了头,翠绿的瓜身泛着黄,一头连着秧,一头扎进土里。我母亲常说,老黄瓜是个宝,里面的籽粒晒干可以做明年的种子;刮去黄瓜皮,可以切片做汤,酸酸的, 和油饼是极好的搭配。我家的园子不负众望, 把一切都养得好好的,绿油油的豆角像是有无尽的生命力,一茬接着一茬地结果,深紫色的茄子也是个个结实饱满。那时在乡下, 大多数家庭都没有冰箱,所以储菜方式仍然传统:豆角切丝,茄子切块,把它们放置在阳光下暴晒,等到挤压不出水分,再放到收纳袋中封箱放好,待青黄不接的时候拿出一份烹煮便可,还是会闻到秋天的味道。有的时候,我会觉得晾晒蔬菜是一种酷刑,它们在阳光下被蒸得没有一滴水。可老人讲,若不经过阳光曝晒,采摘时再新鲜的菜也会坏掉。后来,我渐渐地懂了,人也是如此,若不经历风雨磨炼,怎能成为人才?
小小的园子竟藏着诸多智慧,我更爱它了。父亲又拿着那把旧铁锹上场了,这次是挖萝卜。这是早在春天就埋下的种子,高高的萝卜缨子,挺拔在那里,好像在宣告着自己的胜利。我提议先从那个最高的挖。父亲说, 可别以貌取人,有些萝卜徒有其表,往往长得矮的,果实更大。我不服气,闹着让他挖挖看看,果真如父亲所言。我发现,父母在
的时候,这片园子会成为我的老师,父母不在的时候,它便是我最知心的玩伴。
园子里靠近墙根那有一口酱缸,时不时地需要用木杵搅动下,再刮掉漂浮在上面的一层酱沫子。大酱散发出来的发酵味儿,是农人最喜欢的秋天的味道。随便摘一把香菜, 清洗干净,蘸少许酱,卷上农家豆皮,一口下去,唇齿间便萦绕着香菜的清香、豆皮的醇香和大酱香。
挖掉了所有的萝卜,把各类蔬菜都用相应的储存方式封存,园子中只剩下一片连着一片的根茎、叶子。它们像孤独的守望者, 盼着下一年与子团聚。不过在父亲那里,它们还有其他的用途。父亲将它们连根拔起再放到院落中晒干,最终与火相遇,成为煮熟一顿饭的柴,化作飘向远方的烟。
望着园子里一片荒芜的景象,我有些许伤感。我的小伙伴一个个离我而去,只剩下墙角的玉米、篱笆上的豆角,还有那浅紫色的牵牛花。于是我又走到墙边,一块块数着石头,风吹过,雨打过,日晒过,只有它还是它,从未有丝毫的变动。
暮冬
北方的冬天格外迷人。雪落在房顶上, 房子像是戴了一顶白色的帽子;雪落在围墙上,围墙像是围了一件乳白的围巾;雪落在我的小园子里,像是铺了一层白棉被。我兴奋地在园子里撒欢儿,穿着厚厚的棉衣在雪地里肆意地滚上几圈,再堆一个雪人,还会在雪人前面开一条小道,两侧仿着父亲砌墙的样子工整地围起来。当然,我的是末等功夫, 只看上去像墙,但不是墙。我还有一把小铲子, 用它把小路清理干净最合适不过,虽是锈迹斑斑的,但它依然能和我一同探索。等这一切都完工了,我便去前院抱几个冻梨、冻柿子, 趁着父母不注意烧上一壶茶,偷偷拿到园子里,学着古人围炉煮茶,十分惬意。
红彤彤的冻柿子和黑黢黢的冻梨卧在雪里,那样安静、那样平和,红与黑交织得热烈, 又与这白相映成趣。温热的茶冒出淡淡的雾气,喝上一口,初味苦涩,中味清香,后味回甘。正巧,有几片雪花纷纷落下,像烟一样轻, 玉一样纯,银一样白,飘飘洒洒,纷纷扬扬, 仿若落入园中的精灵。
担心雪打湿衣服,又不忍错过这一美景, 于是我又站在墙角赏雪,倦了就倚靠着围墙一块一块数石头,心也被冬日的园中乐趣填得满满的,颇为满足。渐渐地,似是在这无限冬景中,我又隐约看到了园中春光明媚的景象,或许就像雪莱所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后来,我们的房子连同小园一起被卖掉了。村里留下的人也越来越少,外出打工的, 求学的,大大小小的行囊承载着希望慢慢前行,就像我的小菜园,托着春夏秋冬的盼望随着时光慢行,似是所有人都在忙着赶赴自己的玫瑰山野,只有小园还在等一份青绿碰见阳光,少见那依稀的炊烟,少见那夜间的灯火,只留下一缕缕旧时光的思念。
去年闲散时回乡探望,我回到老房子那瞧瞧。那座土房顶已被铺上了新的瓦片,连院子也新垫了沙子。绕到房子后面想去看看我那个小菜园的近况,可喜的是,我那两棵树还在,还是郁郁葱葱地长着。可园中的蔬菜布局得有些杂乱,种类也不是很多,新园主是一位老爷爷,没那么多讲究,只求一个夏季有菜吃。我在墙外,他在墙内,而一墙之隔,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他在墙中笑, 我在墙外羡,但在那一刻,生命中因忙碌而错过的风景,又落到了我的眼睛里。
如今,那满是草木的小园成了谁的精神家园?那仲夏夜的繁星又点亮了谁的庭院? 我想,这些园中的过往大概是我童年记忆中永远无法磨灭的留恋吧。
那些年,庭院深深,菜园青青,这是再也回不去的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