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有狗不理包子,四川有麻婆豆腐, 武汉有热干面,广东有肠粉……而我的故乡汉中,那个被称作“西北小江南”的地方, 最深入骨髓的味道,却是一碗再平凡不过的面皮。

没去过汉中、没品尝过汉中面皮的人, 往往会望文生义,以为面皮是由面粉擀制的, 却不知它是大米磨浆做成的。面皮味美,其制作过程严谨,复杂程度绝非三言两语能够道尽,只能稍作介绍:首先将适合做面皮的大米淘洗干净、泡胀,过去是石磨磨浆,现在是机器打浆。磨好的米浆,泛着令人心软的白。

灶上支着特制的蒸面皮用的笼格,笼底铺着蒸笼布。取一把光亮的铁勺,舀起浓稠度刚好的米浆,轻轻地倒在蒸笼布上,再用勺沿慢慢荡匀,薄厚拿捏得恰到好处,盖紧笼盖封锁蒸气。浆倒得薄,火候又猛,几分钟米浆便被蒸熟了。关火,待笼温稍降,敛声屏气地揭开笼盖,两只手的食指与拇指各捏一角笼布,轻轻提起,像泥瓦匠往瓦桶上搭瓦泥般,将白嫩的面皮,稳稳地反扣在案台上。

切面皮的刀,不是寻常的菜刀,它形似书本,更似秦岭陡峭的山脊。左手按住刀头往下施力,右手握住刀柄向上提起,“哚哚哚哚”,刀声如秋夜里的马蹄,清脆声响后, 一张面皮便被切成随心所欲的条状。取一只色如白玉的大碗,碗底垫些爽脆的黄瓜丝, 或是鲜嫩的豆芽,铺上切好的面皮,浇一勺红得发亮、香得扑鼻的油辣子,便成了汉中人魂牵梦萦的美味。

我初到深圳时,人生地不熟,极易思乡, 说是想家,不如说是想吃家乡的面皮了。深圳是一座移民城市,川湘粤鲁、南北风味随处可见,满大街饭店的招牌都带着浓郁的地域色彩。我瞪大眼睛在街巷里反复张望,却找不到一家汉中面皮店,心里如丢了珍贵之物,空落落的。有一次在街上闲逛,我看见一家小吃店的食柜里码着白嫩的“面皮”, 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暖流,脚还没有踏进店门, 便操着乡音高声叫喊:“老板,来碗面皮, 少放点辣椒。”那老板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咧嘴笑道:“靓仔,这是河粉,不是面皮哦。” 后来我在清水河菜市场旁,无意间发现了一家汉中面皮店,不问价格,急吼吼地点了一份。油辣子的颜色倒和家乡的一样红亮,面皮却硬邦邦的,毫无弹韧之感,像嚼着一把干涩的篾条。油辣子也只剩呛辣,没有家乡的香润。我吃了几口,满嘴涩味,脸色不悦地出了店门,心里说再也不来了,可后来又去了几次, 毕竟在这里,能嚼出几分久违的乡情。

再后来,有人说华强北有一家叫“汉水源”的面皮店,味道不错。我满心欢喜赶去, 那里的面皮确实没让人失望,口感不错,辣子也够味,可路途实在遥远。我租住的地方离华强北十几公里,没有直达的公交,只能骑自行车去。市中心的路难走,车多、人多、红绿灯也多,自行车被夹在人流里,车轮随着人流慢慢挪动,车把硌得手心发疼,速度跟走路差不多。为了赶时间,我经常扛着自行车,像耍杂技的艺人那样横穿天桥,不走斑马线。

有一次吃完面皮往回赶,车胎轧到玻璃碴,“哧”的一声漏气了。周边没有修车铺, 我只好顶着灼热的日头,推着轮胎干瘪的自行车,边走边向路人打听修车铺。我汗流浃背地穿过几条马路,终于在一处街角找到一个简陋的修车点。修好车,我急忙骑车往回赶, 没走多远,天又突然变了脸色。几声惊雷之后, 大雨如注。同事见我浑身湿透回宿舍,沉着脸数落:“累死累活就为了吃碗面皮,值不值得呢?” 

我不吭声,脸色阴沉,好长时间都不跟他说话。在汉中这片土地上,若谁轻视面皮, 就算关系再好,也会心生嫌隙。我有个亲戚叫小荠,她在东莞鞋厂打工时,谈了个广西的男友。起初,两个人感情甚笃,可日子久了, 总为饮食习惯闹别扭。小荠常说家乡的面皮好吃,男友却总抬杠,说桂林米粉始于秦朝, 有两千多年的历史,面皮根本没法比。小荠辩解面皮也有来头,却说不出个道理,脸一下子红到了脖颈。

其实,小荠没有胡说,面皮的历史确实十分久远。相传刘备在夺取汉中时,运粮的船只在汉江被风浪打翻,满船大米沉入江里。会水的士兵捞起米袋,被水泡胀的大米不能晾晒,晒了就会粉化。粮食在任何时候都是珍贵的,附近的农民便把泡胀了的大米,用石磨磨成浆,蒸熟了拌点辣椒,一道美味就此诞生。

小荠见男友瞧不起自家的面皮,想发火, 又想到男友除了这点毛病,其他方面倒还不错。饮食上的差异可以慢慢调和,不必为此翻脸。春节时,小荠带男友回汉中见父母, 如果父母没意见,就敲定婚事。

小荠妈本来就舍不得女儿远嫁,只是看那小伙子模样周正、说话也得体,女儿又真心喜欢,便松了口,算是默许了这门亲事。谁料最后,竟还是栽在了一碗面皮上。小荠妈素来爱吃面皮,天天吃不腻。那天晨起, 她郑重地问未来的女婿:“你爱吃面皮不?” 小伙子赶紧赔笑,连说三声:“爱吃,爱吃, 爱吃。” 

他嘴上应得乖巧,背地里却跟小荠抱怨: “天天吃这东西,有什么好吃的。”这话偏偏被出来收拾碗筷的小荠妈听了个正着。她愣在原地,脸瞬间沉得像锅底黑,心里原本对小伙子的几分好感,顷刻烟消云散。这门眼看要成的亲事,就这么黄了。

一碗面皮断送一段感情,听起来匪夷所思,外地人当然也不知道,远在他乡的汉中人,回家第一件事是找一家自己认可的面皮店,吃一碗热辣的面皮;奔赴他乡的汉中人, 登车前最重要的事,也是吃一碗面皮再启程。有一年,我和老婆去深圳,上车前,不光各自塞了一肚子面皮,还各自打包两份带上火车。车还没到武汉,我的两份便吃完了,瞅着熟睡的老婆,把她的面皮也吃掉了一份。老婆醒来发现我吃了她的面皮,立马恼了, 嘀嘀咕咕骂了半天,骂累了,不跟我说话, 眼睛直瞪着我,一副“不共戴天”的样子。要不是后来,我带她去“汉水源”吃了几回面皮,她说不定真要跟我分开。

尽管我所在的公司日渐不景气,但我依然没有离职,只因为这里离“汉水源”不太远, 吃面皮较为方便。后来公司撑不下去,宣告破产,我辗转到南山区西丽一带谋生,租住在龙井村。这地方工业区多,陕西同乡也不少, 村口大道旁就有一家汉中面皮店。去了几次才知道,店里的三口人是一家子。店主姓林, 夫妻俩带着十几岁的女儿雨雨。雨雨个子高挑、皮肤白净、眉眼清秀,看起来,就像汉江边的一株细柳。她在店里搭手帮忙,负责收银、清洁,给客人端送面皮时,总是轻声细语的。一家老小的生计,都靠这小小的店铺来维持,好在这周边的陕西老乡多,常来店里照顾生意,日子还算过得去。


说实话,在异乡的面皮店吃面皮,总觉得没家乡的面皮好吃。有一次我跟林老板说起这事,他叹了口气说:“汉中的山水、气候都是独特的,生长的庄稼也有所不同。就算在汉中,也不是所有的大米都可以做面皮, 只有那种口感较硬的米,才能做出优质的面皮。这样一来,出了汉中,谁也无法完全复刻家乡的味道。在这里想尝地道的汉中味, 除非大米及其他食材都用家乡的。”他摸了摸桌沿,接着说:“现在物流很方便,只要把汉中的米、过去磨浆所用的石磨,都从家乡运过来,也许就能做出正宗的汉中面皮了。这样做会增加成本,可这面皮不光汉中老乡爱吃,住在周边的人也对这道小吃感兴趣。石磨磨浆速度很慢,还得用机器打浆。不过, 大家都喜欢原生态的东西,把石磨磨浆的过程展示出来,生意肯定不会差。”

后来因为工作不如意,我离开了龙井村, 去城市的另一头谋生。但我心里总惦记着林老板,他是否真的把汉中的米、水和石磨运来了,做出了原汁原味的面皮呢?这期间, 我打过他的手机,起初是关机,后来竟成了空号,面皮的事成了一个悬念。

一年后的冬天,我的工作总算稳定下来, 也有时间回趟龙井村,看看林老板原生态的面皮店。村口景象依旧,可熟悉的“汉中面皮店”的招牌,已换成了“湛江猪脚饭”。旁边“哈克斯汉堡店”的刘老板,正窝在门前的圈椅里晒太阳,他见我在老店门前张望, 便欠了欠身,轻轻地对我说:“走了,他们早走啦。”

林老板究竟为何离开,刘老板也说不清楚,只知道他真的托物流把汉中的米和石磨都运来了。城里人大都没见过石磨磨浆的原生态模样,大人、孩子,纷纷赶来店里看热闹,拍照,点一碗面皮,吃过的都说地道。那段时间,生意确实比之前更红火了,某些食客点了面皮,安排不了座位,只能端着碗, 出了店门站着吃。

我不知道林老板是回到风光秀丽的汉中, 守着家乡的山水度日,还是辗转别处,继续讨生活。但我发现,那盘越过千山万水来到深圳的石磨,不知为何碎成几块,被随意丢弃在老店门前的花坛里。阳光落在石磨的碎片上,折射出柔和的光芒。

我轻轻地从花坛里取出石磨的碎片,却无法拼凑出当初完整的模样,只得又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原处。也许,这方异乡的花坛, 就是它最终的归宿。此时的冬阳明明暖融融的,我却浑身寒透。我对着石磨呆视许久, 才站起身来,拢了拢衣角,向远处的大街走去。我要去寻找下一碗面皮,即便它不够正宗, 但我依然能在那热辣的味道里,真切地拥抱一回久别的故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