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母亲

我轻轻走到厨房门口，把头探进去看了看。厨房的灯比较亮，母亲在灶台边系着一条碎花围裙，背影被拉得很长。她听到动静后回头看见了我那副馋样，好气又好笑，但又舍不得责怪我，赶紧盛了一小碗递给我， 同时也不忘嘱咐道：“小心烫，吹一吹再吃。”

我端着碗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一边吃一边陪她等。冬天的晚上很冷，厨房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霜，灶台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热气。母亲看见我在一旁吃得津津有味，便又拿起她的毛线活，灯光下针线上下翻飞。偶尔她会停下来，伸出手指摸我的头， 指尖很凉。她有时候会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自言自语：“快了吧。”

终于，院子里传来了铁门打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父亲沉重的脚步声。母亲马上放下手中的毛线去门口迎接。尽管父亲推开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母亲却总是先给父亲一个大大的拥抱，仿佛要把自己身上的温暖全部传递给父亲。父亲拍了拍她的背说：“你不用等我，太晚了，你也太累了。”母亲笑眯眯地端来夜宵，摆上桌，说： “你赚钱养家才最辛苦，反正我也睡不着。”

父亲坐下来吃饭的时候，母亲就坐在对面看着他，时不时给他夹点菜，有时候问他当天的生意怎么样。父亲一边吃一边说今天见到了谁，谈了什么生意，遇到了什么麻烦。母亲静静地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安慰几句。两人相视而笑的样子，让最冷的夜晚都变得温暖了。

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得等一个人可以很温暖也很幸福。

2

后来我去外地上大学，在城里结婚了。怀孕之后，母亲从老家赶来照顾我，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不同的菜——红烧肉、炖羊肉、酸菜鱼、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 把从小到大我喜欢吃的那些菜都做了一遍。每次看着满桌的菜，我都能吃得很香。我也心疼母亲，想让母亲少做些菜，可她总是说： “你在学校当老师很辛苦，现在又要当妈妈了， 更辛苦，要多吃点。” 

我住五楼，没有电梯。母亲每天爬楼梯买菜，回来的时候手里总是提着大包小包。有一次我在楼下碰到母亲，她一手拎着一袋子菜，一手拎着一条活鱼，额头上全是汗， 喘着气往上走。我要帮忙拎，她说：“你现在不能拎重的东西。”我说：“一袋菜而已， 没事的。”她躲开我的手，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说：“你走前面，慢一点，注意台阶。” 

母亲生怕我有任何闪失。

有一天母亲买菜回来，一进屋就高兴地说：“宝贝，今天我买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你快来瞧瞧。”那是一本挂历，上面全是漂亮宝宝的照片，有的坐、有的躺、有的在睡觉， 样子都十分可爱。母亲先是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认真地把它挂在了我卧室的墙上，正对着我的床。

“妈妈，你买这个有什么用？”我笑着问她。

她说：“我特地为你买的。你每天看着漂亮的小孩，就能生出漂亮的孩子。” 

我被她逗得不行，说：“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很认真地说：“怎么没有呢？我怀你的时候，找了一张年画，上面有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红扑扑的脸蛋，笑得喜庆。这张年画就贴在我床对面的墙上。每天早上睁开眼睛我就能看到它，晚上睡觉之前我也会看一眼。你看你现在长得多美。” 

说完之后，她好像记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拍了下大腿接着说：“对了，我明天再买个美人面具回来，天天戴着，这样你就不会因为看到我的老脸而生出不好看的宝宝来。” 

我觉得又好笑又想哭，一阵心酸。母亲竟当真打算去办这件事，这份认真背后是她最简单的心愿：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希望自己孩子的下一代也能够好。她把她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了，哪怕别人觉得好笑也不介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挂历上一张张可爱的小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洒在光滑的挂历上。我想着母亲说的话，想象着她年轻时的样子，想象着那时候的她抚摸着肚子，满心期待着我长大的样子……她给了我朴素的爱，现在这份爱又延续到了我的孩子身上。

这就是我的母亲，她从不会说大道理， 只会用最笨拙的方法来表达她对我无限的关怀。

3

我的女儿出生后，母亲就多了一个身份： 外婆。她每天都很开心地接受自己的新角色， 好像这就是她一直期盼的。

女儿刚出生的那几天，母亲几乎没有合过眼。她守在婴儿床边，一会儿摸一摸孩子有没有尿湿，一会儿查看被子是否盖好了， 一会儿又把手伸到孩子鼻子下试探呼吸。我说：“妈，你别那么紧张，孩子挺好的。” 她说：“小孩子很娇弱的，要时刻关注。” 

她整天抱着外孙女，一点都不觉得累， 还面带笑容地唱儿歌哄她睡觉。“小燕子， 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她的声音并不十分好听，而且常常走调，但是女儿很爱听，一听到就会安静下来，用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她。母亲一直唱，嗓子都哑了也不停。她经常夸我生的孩子漂亮，说我生的宝宝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宝宝，大眼睛，高鼻梁，长大后一定是个大美人。

女儿满月后我就回学校上班了，赶上学校评级，工作就特别忙。母亲便从老家搬来与我同住，承担起照顾外孙女的任务，白天给孩子喂奶、换尿布，哄孩子睡觉，忙得不可开交，却从不抱怨。到了晚上女儿睡着之后， 她就在灯下等我回家。

那时候我经常工作到很晚。每当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时，客厅的灯都还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女儿已经靠在她身上睡着了， 小脸蛋红红的，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母亲见我进门，眼睛一亮，笑着站起来。我赶紧去亲吻熟睡中的女儿，然后轻手轻脚地把女儿放到小床上。这时，母亲就会去厨房忙碌。

过了几分钟，厨房就传出了锅铲的声音， 飘来饭菜的香味，有时是番茄鸡蛋面，有时是肉丝面，有时是青菜面。母亲用排骨熬制了一整天的高汤，浓稠乳白，上面浮着一层油花。她端着面坐到我身边，一边看着我吃面，一边还在不停地叮嘱：“宝贝，慢慢吃， 不要噎着。”眼里满是心疼。

面条很香，滑入胃中后，身子暖和了， 人也精神了许多。我低头吃饭的时候，泪水滴到碗里，和汤一起下肚。她看到我这么累， 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注意身体。” 

她经常念叨这句话。有时也轻轻叹一口气，说：“妈妈心疼你。”不是唠叨，而是怕我太累。在她眼里，我一直是那个半夜偷偷吃夜宵的小馋猫，一直是需要她照顾的孩子。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才回家。推开门之后屋里面很安静。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到最小， 没有节目，只有雪花点。母亲躺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睡着了。茶几上放着砂锅，用手去摸还能感觉到温热，里面是她炖的银耳莲子羹。

我站在一旁看着母亲蜷缩在沙发里。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了，一缕一缕的银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脸上的皱纹比之前更深了， 就像干涸的土地一样。母亲双手交叠于胸前， 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短小，这是长期做家务留下的痕迹。

她等了父亲一生，现在又在等我。对亲人的牵挂，从丈夫，延续到女儿、外孙女身上。她并不觉得累，只是静静地坐着，用一顿夜宵、一盏灯，为晚归的人照亮回家的路。

我轻声走过去，把沙发上的毛毯盖到她身上。她醒了，对我说：“饿不饿？来一碗银耳羹吧。”她站起身来捶了捶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4

在科技不断进步的时代，母亲用自己的方式追赶着时代的潮流，只为能够融入我的生活。

母亲用上智能手机后，我手把手地教她使用各种软件，母亲和我的联系就更加紧密了。她第一个会用的软件是微信，我帮她注册了账号，并且教她怎么发语音、打字、发照片。她学得较慢，一个步骤要重复好几次才能学会，但她从不放弃。她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睛用食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点击屏幕，打出一行文字大约需要五分钟，但她仍乐此不疲，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吃饭了吗？”“天气冷了，要多穿点。”“宝贝， 我想你了。” 

又一次加班到很晚时，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夜深人静的时候，终于可以下班了。” 配图是车窗外模糊的街景。不久，母亲就打来了电话。电话里传来她着急又满是心疼的声音：“工作做不完没关系，要保重身体。到家就睡觉，不要再看手机了。”我一个劲地答应：“好的好的。” 

第二天我下班回家，母亲来了，做了我喜欢吃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她说： “你加了班很辛苦，要补一补。”从那以后， 我在朋友圈里只发幸福、健康、快乐的内容， 不再发烦恼的事情，以免母亲担心。美食、女儿的照片、周末游玩的风景照，每条帖子下面都有母亲的点赞和评论。她的评论总是“真美”“要注意身体”“妈妈爱你”。

秋天的天气并不寒冷，我仍然穿着短裙、光着脚和朋友一起玩耍，笑容灿烂，裙子随风飘动，并在朋友圈发了照片。母亲给我的照片点了赞，评论道：“你现在当妈妈了， 要保护好自己的双腿，别着凉，受寒后到老年易患关节炎。”“没事的，大家都穿成这样。”“别人是别人，你是你。不可以这样做。” 我回复：“好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母亲像被上紧了发条似的，每天都会给我发一些养生文章：《女性不要让腿部受凉，会带来很严重的后果》《秋天不保养腿部，老了就会后悔》《膝盖的养护从现在开始》……还特别嘱咐我：“每篇都要认真读一遍，然后告诉我里面讲的是什么。”我哭笑不得，但明白她是真怕我不爱惜身体。

周末带女儿回母亲家，母亲做了一大桌美味可口的饭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西蓝花、玉米排骨汤，摆满了整张桌子。正要吃的时候，母亲突然说：“拍几张照片吧。”她先站在椅子上俯拍，又蹲下来仰拍， 接着让我们举着杯子拍照，最后连我和女儿狼吞虎咽的样子也拍了下来。她拍了十几张照片，一张一张地修图，最后选出了九张发到朋友圈里，然后放下手机说：“可以吃了。” 吃着吃着，她好像突然想到一件事情，说： “给我的帖子点个赞吧。” 

饭后，母亲一边洗碗一边问：“女儿， 小红书怎么下载？”我正在陪女儿搭积木， 随口说道：“老妈，你不需要跟上时代的步伐，人不会什么都懂。”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用围裙擦着手，说：“我跟着你一起玩， 就等于知道我女儿的生活了。” 

她说完之后，我手里的积木掉到了地上， 抬头看到母亲在厨房门口站着，头发全都白了，围裙上沾着油渍，脸上的表情很紧张， 生怕被拒绝。我眼眶一热，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我一直认为长大后的人生要独自一人面对，因此只愿意把好消息告诉家人，不想让母亲担心，也不愿向她倾诉自己的痛苦，习惯到社交平台上分享心情。我的母亲依然像我小时候一样爱着我，即便结婚后，她依然想融入我的生活，了解我所有的喜怒哀乐。自从学会发朋友圈、点赞、评论、转发，她便用美颜相机拍照，给照片加上滤镜，还会发布小视频。她学这些东西的时候应该很吃力吧？她戴着老花镜，对着手机屏幕摸索了大半天，不懂就问我，问完又忘了，忘记后再问，从没有说过一个“难”字。

母亲微信的好友列表里第一个人就是我， 我俩的聊天记录永远被她置顶。天气不好， 流感来了，网上又有了新的养生方法，她总是第一时间发给我。

有时我觉得母亲像502 胶水一样黏人。大概即便我已为人母，在她眼里，我依然是那个长不大的女儿。

有人说，母爱是世界上最真实的情感。母亲的爱如同秋天的阳光一样温暖、长久。不管我是年幼还是已为人母，在她眼中我始终是个孩子。她是浩瀚的海洋，给了我无限的爱。

5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陪母亲从菜市场回来，路过街角时，看见一位老奶奶蹲在路边卖菜。天快黑了，风呼呼地吹着，老奶奶的脸冻得通红，面前还有几把蔫了的青菜。她的衣服已经很旧了，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手背上有好几处因为寒冷而裂开的口子。母亲立时停了下来，蹲下身来问：“老人家， 这些菜要多少钱？”老奶奶报出一个很低的价格。母亲把这些菜全买下来之后，又从口袋里拿出几张零钱给老奶奶，说：“天冷了， 早点回家吧，别再出来了。”老奶奶感动地说“谢谢”，眼圈都红了。母亲摆了摆手就拎着菜走了。

我站在一旁看的时候，心里很感动。母亲的善良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自然流露出来的，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一天，大雪纷飞，我去买菜的时候，看见一位老人站在三轮车旁边守着白菜，冻得直跺脚。他的棉袄很薄，立着领子，脸被风吹成了紫红色。雪下得越发大了，路上的人越发稀少。老大爷搓着手，呼出一口白气， 似乎在为满车的白菜发愁。

我回忆起那天傍晚母亲的样子，她蹲下身子跟老奶奶交谈时的声音很柔和，给钱的时候动作也很自然。于是，我提出把大爷的白菜全部买下来。大爷愣了一会儿，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说了两遍他才反应过来。他红了眼眶，嘴里一直说：“谢谢，谢谢……” 

雪落在我的头上、肩上，我不觉得冷， 心里很热。我把一车的白菜带回了家。顾不上休息，我把白菜清理干净后，用塑料袋分成了几份，然后敲开左邻右舍的门，和阿姨、大伯们说：“我今天买了一位大爷的白菜， 他自己种的，我们一起吃吧？”他们笑着收下了白菜。不一会儿，阿姨送来一碗热汤， 大伯送来刚包的猪肉白菜馅饺子。接下来的几天里，楼道里时不时能闻到炒白菜的味道。

此时，我在厨房里切着白菜，想起了母亲。她等待父亲时在灯光下的身影、买来的漂亮宝宝挂历、第一次使用智能手机时笨拙而又认真的样子、雪天里买下老人青菜的情景…… 那些日常已经融入了我的生命。母亲对父亲的守候、对外孙女的付出、对陌生人的善意以及对我无微不至的关爱，不知不觉地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并且也深刻影响着我。

母亲用一生的时间告诉我什么是爱，什么是善良，什么样的人才算是好人。

如今，我也成了母亲，也体会到了等待的滋味。等待孩子放学回家、丈夫下班的日子都是平实而温馨的。我时常会想起母亲的脸庞，灯光下的她是那么善良、笨拙又真诚……

女儿问我：“妈妈，你在等谁？”“妈妈正在等爸爸回来。”女儿又问：“妈妈， 你在笑什么呢？”我才察觉到自己在等待时不知不觉地嘴角上扬了。

我忽然觉得等待不是一种煎熬，而是一种幸福。母亲用她的人生教给我这个道理。那些画面是我一生中最珍贵的记忆，我想我的女儿未来也会懂得等待一个人是温暖和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