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长白山
身为吉林人,对长白山自儿时起便在心底植下向往的种子。那“中华十大名山”的盛名,天池怪兽的神秘传说,让这份向往里, 藏着满满的自豪、景仰与好奇。
每次去外地出差,总是不遗余力地向外地朋友推介长白山,还总是拍着胸脯说:“到吉林,我一定请你去登长白山。”尽管我自己直到而立之年,还从来没有去过长白山。
终于,因为工作原因,在我三十二岁那年四月下旬的一个晴朗的日子——我踏上了奔赴长白山的路途。出发时,心中兴奋得很——终于能一览长白真面目,也终于能有机会一见天池面。哪知道,我把这次长白山之旅想得过于简单了,过于肤浅了——长白山可不是谁想登就能登上去的,天池也不是谁想见就能见到的。
当然,这里所说的天气晴朗,是指我的出发地——吉林省省会长春市。从长春市出发时,正桃李芬芳、暖意融融。乘了一夜长途客车至二道白河,我对凌晨的凉意未曾在意,只是以为后半夜气温低而已。哪知道, 在宾馆睡了几个小时后拉开窗帘时,外面正飘着大片大片的雪花。这时我才知道,长白山的天气与省城长春市还有着不小的差异。
采访了一上午,主人听说我第一次来长白山,就想趁着中午时分让我领略一下长白山风采。进了山门,一路雪漫苍山,但路边的小溪依然在残雪覆盖之下潺潺流淌。主人一路上告诉我,哪里是电视剧《雪山飞狐》的外景拍摄地,还有多远就能到可以煮鸡蛋的温泉……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车只走到杜鹃山庄,就无法前行了——前面足足两人高的雪墙立在路中间。原来是清雪机械想要在大雪之后清出一条路来,可连日大雪不断, 清到这里,雪竟然堆积到了两三米高。
站在这面厚厚的雪墙前,我心中不无遗憾、徒呼奈何。虽然也可以绕过雪墙继续踏雪登山,然而,一方面,担心体力不济难抵高处寒;另一方面,也不想给主人添太多麻烦。只好说,以后还有机会呢,再说这个季节也不是登长白山的最好时节。于是,就想带着几分怅然返程。
但热情的主人执意领我绕过雪墙。踏雪而行十数步,实在是举步维艰,只能站在雪墙之后的厚厚雪路上极目远眺——只见满山银装素裹,这里的白雪,与平原积雪截然不同。这雪是和大山一样挺立着的,不像是披在山上的雪白大氅,倒像一尊雪白的雕像, 这白雪是和大山浑然一体的,也许这就是长白山名字的精髓所在。在视线远处,没有被雪覆盖的峭壁处,却悬着一挂凝固的银练, 恰似一位顶天立地的汉子垂落的银须雪髯。据朋友介绍,那是长白山初春时节独有的景观——冰瀑。从天池奔涌而出、化育三江的晶莹之水,遇到骤然降温的天气就会凝成这壮美的冰瀑奇景。
看来,长白山是大度和宽容的,即使没有机会展露真容,也让我有幸观赏到了平常日子看不到的冰瀑奇观,也算对我不薄了。
因此,望峰不必兴叹,毕竟意外得赏雪域冰瀑奇景。
在山庄简单吃过午饭,得片刻闲暇,在这里简陋的温泉浴池洗去一路风尘。沉进温泉池水的那一刻,才感觉真正被长白山所接纳,自己从此就成为长白山的一分子。而那温润滑腻的触感沁入肌理,恍若涤尽心尘, 顿觉身心俱净。
在博物馆领略了长白山的沧桑巨变和广博大气,在史料里翻阅着长白山的博大精深, 在朋友的讲述中聆听着长白山的神奇神秘。但这些都是片面化的、平面化的,也是极为抽象的。直到傍晚时分,回到二道白河小镇, 真正稳稳当当地站在长白山脚下,才被它骨子里的苍劲与厚重狠狠地震撼到。
长白山,不是寻常山岳,而是一部镌刻在大地之上的地质史诗——约32 亿年前初成地质雏形,经一次次喷发逐渐演变为复合型火山,为1 万多年前的喷发拉开雄奇序幕。直到康熙四十一年,也就是1702 年的一次喷发,天地晦暝,此后长白山归于沉寂,炽热情怀凝作伟岸峰峦,烈火余韵藏于壮丽山水, 磅礴雄浑亦化作四季交响与人文气韵。目光所及,无论雪下岩石峭壁还是古木虬枝,皆显岁月峥嵘。那温润泉水似能让人感知地心的温热,林海雪原里,潜藏着火山曾经喷发的磅礴气象,潺潺溪水里依然流淌着时光沉淀后的从容自在……这份烈焰炼就的风骨、经岁月磨洗的沉稳,大概是其他地方的山与水都没有的,站在这样的大山脚下,哪能不心生敬畏,哪能不心生豪情与归属感?
是啊,初见长白山,满目只见雪色白, 无缘见天池,但得温泉洗尘埃。虽未登顶, 却已心归此山。
离开长白山时,回头望,它静立云影间, 如老友默默相送。关于它的记忆与美好,早已刻入心底,成为略带遗憾的念想。
归途列车上,益善雪光与冰瀑的印记伴我,回味一座山的气魄与温度。于是,在小桌上写下,记录这遗憾中带着温暖的遇见。
春访长白山(二首)
乙酉春,路遇长白山。蒙友盛情,邀访圣山。惜天不作美,未见天池真面目。幸喜白山雪景亦为壮美,温泉水热暖心扉。更兼松奇俏、桦俊秀,潺潺流水与漫天飞雪相映成趣。且长白山人性直心热、肴盛酒醇,此次诚不虚行也!返程列车上,偶动兴致,作两首小诗以记之。
——题记
一
踏雪迎风谒长白,寒凝大地雪皑皑;
幸得暖泉濯心梦,难借仙池脱肉胎。
轻叩山门春在哪,雾携银树待君来;
天时不巧人缘厚,留得余情我再来!
二
冰冻飞流照眼开,雪飘长空欲抒怀;
难寻秀岳真颜面,幸沐温泉洗浅埃;
松桦银装添绮丽,清溪不语润诗才;
神峰总领三江水,林海无涛威自来!
终于见到了长白山,这才懂得,这座屹立关东大地的壮丽大山不只是可远观的山岳, 它鲜活、温暖、厚重,就在我们身边,是近在家门口的“诗意远方”,更是可亲可近的灵魂归处。
长白山浮石记
从前我总以为,石头是沉稳厚重的生命。或立为山岳,或铺作道路,或成石栏任诗人凭栏感怀,无论何种姿态,那份踏实都让我心生敬仰。
鸭绿江的青色鹅卵石、饱经沧桑的黄河石、敦厚沉实的泰山石,都曾陈列在我的案头,成为伏案之余的悦目风景。心浮气躁时, 凝望这些石头,想起每一块石头都有自己的岁月故事,心便慢慢沉静,归于生活本真。那时我便想:为人当如石,不浮于表面,不随波逐流;人生旅途,更要潜心修身,像石头一样,夯实每一天。
可在长白山,与一块灰白色石头不期而遇,彻底颠覆了我对石头的认知——它竟能无依无靠,稳稳浮在水面。
我见过石头浮水,却都是借外力,比如儿时打水漂,薄石片借冲力在水面跳跃,速度一缓便沉底。《孙子兵法》有言,“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道出此乃外力之助。而长白山的这块石头,无需借助任何外力,随时都能浮于水面,如一叶小舟随波轻荡。
这就是长白山浮石。
初见浮石,我曾因它“轻漂”于水上而心生轻视——自古以来,都教人脚踏实地, 别的石头厚重沉稳,唯有它生性浮躁,怎能不被人小觑?可当我知道它的来历与价值, 不禁为自己的浅薄而脸红。
长白山浮石,是千余年前天池火山喷发的岩浆所化。岩浆喷出,压力骤减,内部气体迅速膨胀逸出,留下无数气孔,石头疏松多孔,孔中满是空气;且岩浆冷却后以氧化硅为主,质地轻、密度小,所以浮石无论大小,都有可能浮于水面。细观浮石,气孔回环,形状奇特,或如奇峰峻峭,或如蜂巢密布, 民间又叫它“蜂窝石”“江沫石”。
而长白山之名,一半因海拔高、气温低, 积雪长年不化,另一半得名之缘由,便与浮石息息相关。长白山由火山喷发而成,大量浮石堆积山顶,色白或微黄,即便冰雪消融, 山体依旧呈白色,便有了“若待雪消冰释后, 群峰仍像白头翁”这样的诗句,“长白”二字, 也由此而来。
浮石只是长白山火山石的一种,仅少数能浮水,主峰白头山一带分布最广,以天池为中心,方圆70 公里都有踪迹,火山口东北方向尤为密集。天文峰东南的白岩峰,浮石厚达50 多米,夹杂大量粗面岩角砾。浮石质软, 易被流水冲刷,造就犬牙交错的山峰,坚硬火山岩镶嵌其间,形成震撼人心的自然奇观。
至此我才明白,长白山浮石并非轻浮, 它的独特,是历经火山熔炼、岁月磨砺而成的, 能浮于水面,本就是一种历经考验的生命姿态。
同时,浮石的用处,也不可小觑。浮石吸水性强,易生苔藓,可雕可琢,是制作盆景的上好石材;作为建材,它体轻保温,可制成空心砖、装饰板,保温又防火;更因其粗粝本性,还成为服装行业的“特殊工具”, 服装厂常用它磨制牛仔裤、水洗裤,成为当地百姓与企业的致富门路。此外,它还是优质无土栽培基质,可用于屋顶绿化、室内盆栽, 单独使用只需适时补氮,植物便能正常生长, 与花土、泥炭混合,更是难得的介质。
长白山浮石,改写了我对石头的固有认知,让我见识到了大自然的神奇,更给了我深刻启示:每一种生命,都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背后都有着不为人知的经历与故事。其实,世间万物,都值得尊重,切莫以貌取物,哪怕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也可能藏着鲜为人知的生动故事,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天池飞进我梦里
长白山天池于我,是藏在心底的秘境, 也似念了千遍的故人,更像网络时代在QQ 或微信上互相说了很多心里话的网友,我们的心是非常近的,但一直是辗转数程仍未谋面的陌生好友。这份情缘,说远也远,说近也近,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蕴含其中, 如心里萌发的一粒充满期盼、蕴含梦想的种子,深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岁岁年年生枝长叶。即便隔着重重山水,一直想见却未能见,但从不感觉陌生,而且那份莫名其妙的牵挂从未淡去,反倒凝成一段诗意的牵挂, 悄然织成梦的序章。
就这样,不知何时,天池就住进了我的梦里,时不时就撩起我去看天池的强烈念头。
然而,与天池的缘分似乎一直没到。
这些年,我总有机会向着长白山的方向奔赴,但总是与天池无缘相见。每一次,不是季节不对,上不了山;就是距离太远,只能遥望几眼,感慨一番;要不就是时间匆忙无暇登顶,徒留遗憾。
整整十年间,我曾踏足西坡的松江河小镇,却始终与天池擦肩而过。松江河小镇, 是一方深得长白山钟灵毓秀的神奇水土,街边松树拔地而起,枝叶间漏下的阳光,都带着山风的微凉。站在松江河小镇一隅,长白山的轮廓在天际若隐若现,天池的方向,被层层山峦遮蔽,只剩一片朦胧青黛。风从大山的方向吹来,裹着松针的香气与冰雪的清冷,仿佛天池的呼吸,轻轻拂过脸颊。我久久凝望,心里想——也许朝着那个方向一直走下去,就能看见那一汪神话里来自天上的清清碧水。
我也曾流连北坡的二道白河镇,暮春时节的二道白河,是长白山赠予人间的温柔。河水刚刚冲破严寒的封冻,潺潺流淌在皑皑残雪之间,阳光洒在水面,摇荡成粼粼光斑, 与岸边冰花、积雪交相辉映,如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卷。站在横跨河面的小桥上,抬眼望去, 目光与心绪尽数融入长白山的春日诗意之中。脚下是清澈流水,身旁是披雪挂银的林木, 远处长白山沉默矗立。我知道,天池便藏在那片沉默里,像一颗被群山守护的蓝宝石。
我走在河边的步道上,听流水潺潺,松涛阵阵,仿佛能听见天池的低语,却始终望不见它的真容。
最难忘的,是两次行至长白山半山腰的光景。彼时满心欢喜,以为终能得见天池真颜,那份期待,如孩童攥着糖纸,盼着拆开甜蜜的惊喜。山路蜿蜒,一步一步向云端攀登,沿途景致从葱郁林海渐变为疏朗的高山草甸,再到覆着薄雪的山岩,空气愈发清冽, 山风愈发浩荡,天池的气息,仿佛就在鼻翼间。同行之人说,再拐过一道弯,便能看见天池, 我攥紧衣角,心跳加快,宛若赴一场千年之约。可命运总爱给我们热切的期望浇些冷水。拐过那道弯,迎接我的并非澄澈天池,而是翻涌的云雾。云雾从山巅倾泻而下,如白色纱幔, 将天池严严实实地笼罩起来,十六峰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天池湖面,连一丝波光都未曾显露。风卷云雾在眼前游走,我站在半山腰,心里的欢喜一点点散去,只剩满心怅然。旁人叹着气转身,我却不愿离去,总想着,再等一等,云雾或许就散了,天池或许就露脸了。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等了许久, 云雾非但未散,反倒愈发浓重,将整座山裹进越来越重的朦胧里。山风拂过,带着刺骨的微凉,我终于明白,此番行程,终究是与天池擦肩而过。望着云雾深处,我轻轻叹息, 吟出一句“天缘不厚人缘厚,留得余情我再来”,一字一顿的吟哦里,起伏着我内心愿望未竟的深深遗憾。转身下山时,脚步格外沉重,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回头,望向那片藏着天池的云雾,望向那一池心心念念的绿水。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显漫长,心里的失落,如山间雾气,挥之不去。可走着走着, 那份失落竟渐渐淡去,反倒生出更多的牵挂与悬念。天池究竟是何模样?是如传说中那般——湛蓝如宝石、澄澈如明镜?是被十六峰环抱,静卧云端,不染尘埃?还是水波潋滟, 映着蓝天白云与群峰叠翠?那些未曾得见的模样,在心底生根发芽,化作无数想象的诗篇, 在无数个静谧的夜晚悄然绽放。让天池愈发神秘,拨动我的心弦。
世人常说,相见不如怀念。从前只当是文人的感慨,然而在数次访而不遇后,对这句话有了深切的感受。
因为久盼未曾得见,所以心中的天池, 永远是最美的模样;因为留有遗憾,所以那份惦念,永远带着鲜活的温度。那些奔赴长白山的路途,那些站在山脚、山腰遥望的时光,那些怅然而归的遗憾,都化作了滋养这份缘分的雨露,让天池在我心中,愈发清晰、愈发深刻。
我总觉得,与天池的缘分,恰似与一位挚友相交半生的深挚情谊。不必日日寒暄, 不必时时相伴,哪怕经年不见,那份心意依旧熨帖心底,从未冷却。世间情分,大抵分两种,一种是朝朝暮暮的相守,一种是遥遥相望的惦念,天池于我,便是后者。它藏在长白十六峰的怀抱里,悬在东北大地的云端上,我在人间烟火里念它,它在群峰叠翠中等我,这份未曾谋面的相知,竟比许多朝夕相伴的情谊,更显淳厚。
我总在想象,长白山天池究竟是怎样的一方天地?它是火山淬炼的千年灵境,悬于数千米高空,藏在群峰之间,作为松花江、图们江、鸭绿江的三江之源,它守着东北亚的生态密码,也守着一方山水的灵秀。
春日,它被冰层覆盖,像刚苏醒的巨人,带着惺忪睡眼屹立山巅,托举残雪,伴着高山杜鹃绽放,凛冽与生机交融;盛夏, 它褪去冰衣,化作一汪翡蓝碧水,在群山环抱中,如一颗擦亮的蓝宝石,阳光洒在湖面,碎成万千星光,连山风都放轻了脚步, 怕惊扰这份宁静;秋日,层林尽染,五彩斑斓铺展山间,天池在其中,显得愈发深邃, 像一位沉稳的老者,看尽世间繁华;冬日, 它被白雪覆盖,与十六峰浑然一体,以极致静谧和圣洁的壮阔,构筑出被冰雪守护的人间仙境。
当然,这些模样,都是我从旁人口中、笔下文字、镜头光影中拼凑而来的,彼时天池从未真正印在我的眼底。可正是这份拼凑的美好,让天池在我心中,有了万千风华。它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景点,而是化作一种念想,一种期盼,一种藏在心底的美好。我甚至庆幸,未曾轻易得见它的真容。因为这样, 我便有了无数次奔赴的理由,有了无限的想象空间,有了一份永远带着期待的缘分。
人间烟火,日子如常。可长白山的风, 总在不经意间吹进我的梦里。
“一见天池面,十年诗句香。”
记不住这是哪位诗人的佳句了,但总是梦想着,若有一日与天池相逢,自己的枯竭的诗囊能否真的丰盈起来?
于是,在梦里我踏上去往长白山的路途。而这一次,没有翻涌的云雾,没有不散的阴霾,拐过那道弯,天池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那汪碧水,湛蓝得让人心颤,澄澈得让人心安, 十六峰环抱着它,白云映在水面,山风拂过, 泛起层层涟漪,像天池的笑靥。我站在那摄影镜头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观景台上,久久不语,只觉得所有的等待、遗憾与惦念,都在此刻有了归处。
梦醒时分,枕边还留着天池的清冽,那份梦中的欢喜,久久未曾散去。我知道,那方藏在长白山中的天池,终究住进了我的梦里,住进了我的心底。它像一位故人,在梦里与我相逢,陪我走过一程又一程山水;它像一盏明灯,在心底为我亮着,指引我一次次向着长白山奔赴。
又是一年八月中,都说这是登长白山看天池的最佳季节。
我背起行囊,再次向着长白山出发。
有人问我,这次再见不到天池怎么办。我没有回答,从内心深处也不想回答。为了心中早已荡漾着的天池梦影,我只管奔赴天池方向,何必问前程求结果呢?出发就是了。一直就想,见到与见不到,都无关紧要,哪怕只是向天池再靠近一点,也是好的。
车行至山脚下,果然飘起细雨,淅淅沥沥的,为这场奔赴添了几分诗意的铺垫;当然,也可能是失意的铺垫。不管了,我迈开脚迎着细雨一步步向山巅攀登。肩上披着斜飘雨丝,清冽山风裹着雨气扑面而来,竟让人忘了路途疲惫,只觉心下澄澈无尘,如被这天上之水洗过一般。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赶路,只是慢慢走。一边走一边想起一句话:路虽远,行将必至。
如今,这么近了,还有什么着急的?
终于行至山巅,雨并未停,反倒比山下更密了些,我站在观景台上,心下却无半分失落,只想着,就算依旧不见天池,能在雨中感受这山巅景致,也是幸事。可就在我抬眼的那一刻,雨小了,眼前的云雾竟缓缓散开, 像一层窗纱被谁轻轻拨开,那方藏在我心底的天池,就这样,在细雨蒙蒙中撞进了我的眼底。
我怔怔地站着,忘了拍照,忘了言语, 任雨丝落在脸上,心里却翻涌着万般情绪。雨中的天池,没有晴日里的璀璨夺目,却多了几分朦胧的诗意,几分沉静的温柔。那一汪碧水,在雨雾中泛着淡淡的蓝,像一块被雨水洗濯过的蓝宝石,温润而剔透。十六峰环峙四周,峰峦被雨雾轻笼,墨色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如一幅晕染的水墨山水,大气而婉约。雨滴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轻轻的、柔柔的,像天池的呼吸, 又像它温柔的絮语。周围游人的欢呼,我听不见了,只有山峰在水面的倒影,只有雨丝轻扬,只有心底那一份如愿以偿的满足与宁静!
碧水微漾,群山静默,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与这方千年天池,两两相望,默然欢喜。
站在雨里,望着天池,久久不愿移开目光。原来,最美的遇见,不是千里万里的刻意追寻,而是历尽千帆之后的不期而遇。那些年的遥望、那多回的错过、那些藏在心底的牵挂与遗憾,都在这一刻,有了最好的答案。
晴日的天池,无缘得见,也许比雨中的天池,更为澄澈与壮阔;而雨中的天池,在朦胧与沉静间,褪去所有光环,只以最本真的模样,与我坦诚相见。这份遇见,没有轰轰烈烈波涛汹涌,却有岁月沉淀后的安然与深情,像一缕清风,拂过心底,在心湖荡起层层暖意,也惊艳了这“天凉好个秋”的温婉时光。
山风裹着雨气,吹醒了沉醉的我,我抬手轻轻拭去脸上的细密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汗,只觉天地澄明如初见。忽然心中生出诸多感悟。人生在世,何事不是如此?我们总在追寻、总在期盼,总想着一路坦途得偿所愿,所望皆成,可往往命运总会留些遗憾,让我们在错过中等待,在期盼中前行。那些错过的风景、未竟的心愿、辗转的等待, 看似是遗憾,实则是岁月的考验、馈赠与成全。因为错过,我们才懂得珍惜;因为等待, 我们才心怀期盼;因为遗憾,我们才在遇见的那一刻,懂得何为欢喜。
就像这天池,若我初次便得见晴日里的它,或许会惊叹于它的美,却未必能懂这份美的珍贵。而历经数次错过、遥望与怅然而归, 如今在雨中与它相见,才更懂这份遇见的不易,才更能体味它独有的韵味。那些年的等待, 不是无缘,而是缘分未到;那么多次的错过, 不是天缘不厚,而是时光在酝酿一场最好的遇见。人生所有的等待,都不会白费,所有的错过,都是为了更好的相逢。就像这天池边的雨,看似阻隔了前路,实则洗尽了尘埃, 让我们在最澄澈的心境里,遇见最美好的风景。
或许,这就是缘分最好的模样,不早不晚, 恰逢其时。历经千难万险,终得相见,相见之后,便刻入心底,成为此生最美的珍藏。
往后的日子,依然是身处人间烟火,也一定会经历一些风雨波折,但只要想起雨中的天池,想起那池碧水的别样温柔,想起与天池来之不易的相逢,心中便会一片澄澈, 充满期待、充满希望、充满力量。
文心归处话长白
长白雄峰,天池碧波,这方横亘东北的山水,不只是自然的胜境,更是文心归处。
“一见天池面,十年诗句香”,一句诗, 道尽了长白山与文苑艺林的不解之缘。它以山水为笺,以云烟为墨,引古往今来无数墨客文人、书画名家、民间匠人挥毫泼墨、匠心雕琢,让千百年的文化底蕴,凝作诗行、绘成画卷、刻进匠心,在古往今来的天地间悠悠流淌,给人间烟火增添了无穷的山水灵韵。
诗行漫卷,墨香萦绕,匠心雕琢,长白山的文化魅力,便在这诗林艺苑间,层层铺展。那些藏在诗行里的意境,绘在画卷中的风光, 刻在匠心里的温度,皆是长白山送给世间的礼物。
长白山的诗文,是从千年时光里走来的吟唱,更是千古大荒中斐然文采的传奇,可溯至《山海经》,而后历经各朝各代,吟咏长白山的佳作如群星璀璨夺目。《长白山诗词选》中,五百多位文人政要,留下千余首诗作。从汉晋风骨的豪情,到李白诗篇的俊逸,从苏陆词文的旷达,到康乾御笔的雍容, 再到近现代仁人志士的慷慨,笔墨所至,皆是对长白的向往与赞颂。
这份诗意的钟情,从不受地域阻隔,不受时光约束,历久弥新、历久弥香。
相传诗仙李白从未踏足长白,却以笔为舟,驶入这片山水的意境,再以神来之笔这样写道:“金花折风帽,白马小迟回。”寥寥十字,将故地的风情描绘得鲜活生动,凭着浪漫的想象,竟把未历之景描绘成了心中诗境。
宋词的笔墨,更是为长白添了几分婉约与雄浑。张元幹笔下“山拥鸡林,江澄鸭绿”, 道尽了长白周边的山水格局,激荡起地域文化的美好传承。陆游笔下的鸭绿江,也是大气磅礴:“箭飞雁起连云黑。”将江畔的壮阔写得惊心动魄,让长白的水,融进了家国情怀。而苏东坡的目光,却落在了长白的风物上,《小圃五咏·其一·人参》一句“上党天下脊,辽东真井底”,道出了长白人参的不凡。乾隆亦承此意,写下“即今上党成凡品,自昔天公葆异珍”,将长白物产的珍贵, 凝于笔端。
千百年的诗行,或写山水,或咏风物, 或抒情怀,字字句句,皆是长白山的文化注脚, 读来满口生香,让人如临其境。
如果说诗文是长白山的神韵吟唱,那书画,便是长白山的视觉诗篇。书画家们饱蘸对长白的深情,将峰峦的雄奇、天池的澄澈、林海的苍茫、冰雪的清冽,一一绘于尺素之间。他们以笔墨为媒,勾勒长白的四季,春有冰凌花绽于雪间的温柔,夏有林海叠翠、云雾绕峰的灵动,秋有层林尽染、天池如镜的清亮, 冬有雪覆群峰、松枝傲立的雄浑。那些映亮人们眼睛的长白山画作,或浓墨重彩,或淡墨晕染,皆将长白山的“一山融四季”凝于画中,让观画者如临其山,如赏其水,仿佛能听见松涛阵阵,能感受到天池的清风,将长白山的自然之美,化作艺术之韵,隽永绵长。这些书画,是艺术家与长白的对话,笔墨流转间,藏着对这方山水最深沉的热爱。
而长白山的艺苑风华,更藏在民间匠人的指尖。那些生于斯、长于斯的民间艺术家, 以生活为底色,以自然为原料,将民族的生活经验与精神寄托,融进剪纸、雪雕、木雕、根雕的每一处细节里。剪纸映雪,剪一纸长白松的挺拔,剪一幅天池的碧波,红纸素雪, 相映成趣;木雕凝情,以长白的松柏为料, 经数十道工序雕琢,将山水的形、民俗的韵, 刻进木纹,让木头有了生命;雪雕融巧,以长白的冰雪为坯,雕出峰峦的形,刻出神兽的影,让冰雪成诗,浑然天成。还有松花石雕刻、琥珀木雕刻的匠心,刀起刀落间,将长白山的石之润、木之雅,化作件件珍品, 既成了当地百姓的生活点缀,也成了长白山独有的文化符号。这些民间艺术,没有庙堂的精致,却有乡土的温度,为长白山的文化底蕴,添上了最鲜活的一笔。
望长白
辛稼轩可以“西北望长安”,杜甫诗兴勃发望泰岳,而在壮阔的东北大地,我们又能望什么?
当然,在东北大地,望的目标,首选, 就是长白山。
“长白雄东北,嵯峨俯塞州。迥临泛海曙, 独峙大荒秋。”这是清代诗人吴兆骞赞美长白山的诗句,道出了长白山作为东北诸山之雄的巍峨气势,与俯瞰塞外大地的雄伟风范。
作为“中华十大名山”的长白山,素有“千年积雪万年松,直上人间第一峰”的美誉。
“神山、圣水、奇林、仙果”更是让长白山成为中外闻名的旅游胜地。
长白山,这片拥有悠久历史与传奇故事的土地,不仅是松花江、鸭绿江、图们江的源头,还是东方文化的重要象征,承载着深厚的历史记忆。
长白雄峙,千峰竞秀,天池凝碧,三江源流。这座横亘东北的圣山,不仅是天地造化的自然奇观,更是东北大地各族人民刻入血脉的精神原乡,是流淌在民族基因里的文化根脉。千百年来,从肃慎人的楛矢石砮, 到女真人铁骑的纵横驰骋、部族兴起,再到满族人的祖庭望祭……长白山,始终是满族人及其先民心中最崇高的神山,岁时奉祀, 薪火相传,将一个民族的生息繁衍、勃兴沉浮, 都深深镌刻在这片山水之间。
时光回溯数千年,长白山的林海雪原间, 早已留下满族先世肃慎人的足迹。他们以山为依、以水为脉,在这片沃土上繁衍生息, 以精湛的“楛矢石砮”闻名中原,让长白山的名字,最早与一个民族的文明紧密相连。汉唐以降,挹娄、勿吉、靺鞨、女真相继扎根于此,长白山的山水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 见证着民族的更迭与演进。山的巍峨,赋予他们坚韧的风骨;水的绵长,孕育他们包容的胸襟。长白山不再只是一座自然山岳,更成为满族的发祥之地,被悄然刻上“祖山” 的印记,这份尊崇,在岁月中愈发深厚。
金代,女真人登上历史舞台,建立起雄踞北方的王朝,长白山的神圣地位也被正式确立,第一次迎来了被官方册封的荣光。
金代第五位皇帝金世宗完颜雍认为,是长白山的神灵护佑助力,金太祖完颜阿骨打才得以统一女真,灭辽伐宋兴立金国。于是, 他效仿中原皇帝封禅泰山之举,始封长白山为“兴国灵应王”。同时,命在“其山北地建庙宇”。从此,女真人开始了将祖宗发祥地长白山当作中原五岳一样祭祀的活动。明昌四年(1193 年),金章宗将长白山晋册为“开天弘圣帝”,与帝王同尊,庙宇巍峨,祀典隆重。
至清代,受汉族山川地理及堪舆学说的影响,康熙派人对长白山做了详细调查考证, 并撰文对长白山发表了独到的见解:“朕细考形势,深究地络,遣人航海测量,知泰山实发龙于长白山也。”
于是,清康熙皇帝也效仿中原皇帝封禅泰山之举,望祭长白山。
康熙十六年(1677年),“诏封长白山之神,秩祀如五岳”,岁时望祭。此举让长白山与五岳同尊,跻身中华名山之列。
康熙二十一年三月二十五(1682 年5 月2 日),康熙东巡抵达吉林乌拉城。进城前, 在城西的松花江边,率领皇子、诸王、大臣、从官,行三跪九叩礼,望祭长白山。而后才“鼓吹入城,驻跸将军署内”。
对望祭长白山,康熙是非常在意的。他不仅写下了《望祀长白山》一诗,咏叹“名山钟灵秀,二水发真源。翠霭笼天窟,红云拥地根。千秋佳兆启,一代典仪尊。翘首瞻晴昊,岧峣逼帝阍”,还以垂范的方式,授意地方官将望祭长白山定为惯例。以“一代典仪尊”奠定其凌驾五岳的崇高地位,将萨满教的圣山崇拜,升华为王朝的国家信仰。在此之前,他遣近臣踏查长白山,敕封祭祀, 让对长白山的奉祀,成为清朝不可或缺的国家大典。
但京城距长白山路途十分遥远,往来祭祀不便,而“择地设帐幄,立牌致祭”,又非长久之计。于是,清政府开始选址建殿, 以永著祀典、遥祭长白山之神。
经过反复踏查遴选,雍正十一年(1733 年),吉林乌拉城西郊的一座小山——温德亨山因与长白山遥相对应被选中,而后得名小白山。
小白山,尽管仅313 米高,却因独特的地理位置与文化背景,成为望祭长白山的绝佳选择。其巍峨的山体和灵动的自然环境使得这里成为清朝皇帝心目中祭祀的圣地。这里仿佛是天地的选址,在山顶可俯瞰松花江, 远眺长白山,令人心驰神往。
清廷认为此山不仅坐落在祖宗发祥的龙兴之地,而且“小山胜丘壑,远与长白通”, 便监造长白山之神望祭殿于山上。望祭殿建于小白山北峰之巅,歇山式殿顶,檐下斗拱交错,彩绘贴金,俨然皇家建筑。大殿正门有楹联一对,上书“绝顶凿天池,沐浩荡神恩, 更浴将日月重光,亿万年昌期再启;昂首维地轴,看庄严祝版,每逢春秋令节,六百里仙杖遥临。”《钦定大清会典事例》记载, 雍正十年(1732 年)前,“每年春秋致祭长白山,皆由宁古塔将军遣官于吉林之温德亨山,设幄次望祭。若偶遇风雨,恐致不能成礼。今仿照宋明于坛侧建设斋厅祭殿之意,于温德亨山望祭处为屋五闲(间),务使规制明敞, 与长白山相望”。建造望祭殿,可使望祭之礼免去帐幄祭祀常常受到的雨雪困扰,不必担心“若偶遇风雨,恐致不能成礼”。
从此,小白山的祭台,便成了长白山的数百里遥望之所,一场场规格堪比祭天祀祖的大典,在这里绵延了两百余年。
望祭长白山,是一件极其重大的盛典。每年春分、秋分,例行大典如期而至。
相传吉林将军担任主祭官,盛京将军、黑龙江将军文武相陪,每月朔望,将军与副都统轮流代帝致祭,遇重大国事,更有钦天监官员专程御祭。祭祀的规格,尽显皇家气派: “少牢”之礼必备二十牛、二十羊、二十猪, 还有从鹿囿挑选的神鹿一只,白色礼神帛、降香、黄蜡配着枣栗榛果,祭器皆是专造, 静静陈列在山麓的祭器楼中。
大典启幕,迎神礼先至,主祭官率众人列队奏乐,上香叩首,对着殿内满汉文合璧的“长白山神之位”黄色木牌,行三跪九叩大礼,恭迎山神降临;继而三献读祝,祭品依次敬献,读祝官高声诵念祭文,字里行间皆是满族与长白山的渊源,声声祈求山神护佑大清国运昌隆;最后送神礼毕,再次三跪九叩,恭送山神。八旗的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祭文的声音在江畔回荡,千里之外的长白山, 似能听见这份跨越山海的虔敬,而这虔敬的背后,更是康熙“泰山实发龙于长白山”的深远智慧——将满族圣山与中原五岳的龙脉相连,将关外风雪融入中原烟雨,以“长白山发祥重地,奇迹甚多,山灵宜加封号,永著祀典”的诏令,让一座民族的神山,成为华夏江山的一部分,让满汉一体,华夏一统。
望祭殿那副“绝顶凿天池,沐浩荡神恩……昂首维地轴,看庄严祝版”的楹联, 正是这场大典的生动写照。
而乾隆十九年(1754 年),那位一生六下江南的帝王,亲自踏上小白山,成了唯一到访此处的清朝皇帝,他率百官躬身俯首, 在望祭殿中留下《望祭长白山》的诗篇,让这场遥祭,多了一份帝王亲祭的荣光。“诘旦升柴温德亨,高山望祭展精诚。椒馨次第申三献,乐具铿锵叶六英。五岳真形空紫府, 万年天作佑皇清。风来西北东南去,吹送膻芗达玉京。”
在那些清朝皇帝看来,望祭不仅是对山神的祭祀,更是对祖先传承的深刻敬畏。康熙与乾隆在松花江畔所进行的对长白山的望祭,彰显的是一种对传统文化的尊重与继承。这场望祭,跨越了大清的兴衰,1934 年,溥仪登上小白山焚香,成了爱新觉罗家族对长白山的最后一次叩拜,皇家的香火终是散尽, 可望长白的情怀,却从未在白山黑水间消散。
一场遥祭,跨越数百里云山,牵起的不仅是一个王朝对祖庭的眷恋,更是中华大地之上,各民族山水相融、文脉相牵的生动写照。
那座望祭殿的残基,也成了历史的印记。站在小白山的祭台旧址,风过林梢,仿佛还能听见祭文的诵读声越过松花江,飘向长白主峰的天池,也飘向沉甸甸的悠悠岁月。
而长白山,却在新时代里,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新生,也让那场百年遥祭的文化内核, 有了更深刻的现实意义。它不仅仅是自然的馈赠,更是人文精神的体现,寄托着包罗万象的传统与信仰,让每一位登山者都能感受到那份厚重的历史与文化的魅力。
今日的长白山,早已不是帝王专属的龙脉圣地,而是各民族共同守护的精神家园, 更是“两山”理念的生动实践之地。昔日的皇家封禁之地,化作了生态保护区域,长白的粉雪成了亚洲罕见的旅游资源,寒江雪柳绘就了美丽中国的东北名片,而满族的文化基因,也在这片土地上活态传承。而那份“泰山实发龙于长白山”的华夏一统理念,在新时代里更是被赋予了新的内涵。长白山不再是某一个民族的祖山,而是东北各民族共同的文化摇篮,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生动缩影。
满族的望祭传统,化作了各民族对自然的敬畏,对根脉的认同;昔日的皇家祀典, 变成了今日的文化传承,各族儿女携手守护长白山的生态,传承长白山的文化,让这座圣山,成为民族团结的纽带,成为文化自信的源泉。
松花江水依旧汤汤,小白山的风依旧温柔,只是今日望向长白山的目光,不再只是帝王的期许,而是亿万中华儿女对山河一统、民族同心的深情凝望。从清帝的遥祭大典, 到新时代的生态守护与文化传承,长白山始终是中华大地之上的精神坐标,它见证了各民族的交融共生,也诠释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深刻内涵。那跨越数百里的遥望,早已超越了王朝的更迭,化作了刻在中华儿女血脉里的认同——山河同源,文脉同根。无论身在何方,心向一处,便是华夏。
而长白山的雪,会一直落,天池的水, 会一直淌,就像中华民族的团结之心,生生不息,绵延不绝。
如今,再望长白,既有读诗圣杜甫《望岳》而思齐之气概,又有望长白而思远、溯源、怀古、唱今、开来之情怀!望长白,望的是博大厚重的民族文化,望的是深邃神秘的地域风情,望的是炽热蓬勃的历史情怀,望的是美好宏大的梦想蓝图……
望长白,望得见历史,也望得见未来; 望得见美丽乡愁,也望得见绿水青山间的金山银山,更望得见美丽风光背后的文化内涵! 望长白,望的是一种犹如火山喷发的守正创新、舍我其谁的长白山精神;望的是一种不畏严寒不惧风霜的长白山风骨;望的是一种大美无言、化育三江的博大胸怀。
望长白,望的是一座山的巍峨,望的更是一段厚重的历史,一种文化的传承,更是对未来的美好期待。
长白山里参情浓
暮春时节,我踏入长白山的莽莽林海, 晨雾似纱,绕在松枝树影间缓缓飘舞。行至一片杂木林下,忽闻锄头刨土的轻响,循声而去,一片黑色棚膜铺展在林间,棚膜之下, 一株株顶着掌状复叶的草本植物葳蕤茂盛、长势喜人。见一位身着迷彩服的汉子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拨开棚膜缝隙,用锄头轻轻松土。那人见我走来,咧嘴一笑:“我是这山里的参农,姓张,大伙都叫我老张。种植林下参好多年了。”
我应声上前,目光落在他身前那株植物上——绿茎纤细,五片小叶错落舒展,透着一股山野的灵秀。“张大哥,这就是人参苗吧? 看着和普通野草也差不离呢。”
张大哥闻言,轻轻摩挲着那根茎秆,眼神里满是敬重:“你可别小瞧了它。这人参啊, 是黑土地养出来的精灵。你瞧这地上的草茎, 看着弱不禁风,却是个实心眼儿的‘母亲’—— 从春到秋,拼了命地把阳光雨露化成养分, 一股脑儿输送给地下的本体。等秋天参根壮实了,这草茎就慢慢变扁、变蔫,像耗尽了乳汁的母亲,自己消瘦下去,却把所有力气都留给了孩子。”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草茎果然微微蜷曲,质地单薄,与地下饱满的参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心头蓦地一震,原来一株草木, 竟藏着这般深沉的奉献。
“都说人参会跑,到底是真是假啊?拴上红绳真的就跑不了了吗?”
张大哥哈哈笑了起来:“要说人参会跑, 说真也是真,说假也不假。”
“这话怎么说呢?”
“其实啊,人参不是跑,而是‘战略转移’!”
“人参还懂兵法啊?”
“懂不懂兵法我不知道,反正我知道人参有时候比人更懂生存之道。为啥这么说呢? 刚才不是说了吗,人参地上的草茎是实心眼儿的——一门心思寻找营养最好的地方,把最好的营养都输送给地下的参体。一旦这个地方的营养不够了,人参的参根就会延伸自己的触角,主动去寻找更有营养的地方,把根须延伸到别处——当然,不会离原来的地方太远。而地上的草茎因为把所有营养都输送给了地下的参体,变得干瘪甚至成了扁楞形,进而枯萎,与其他枯萎的荒草无异;第二年,参体在找到的新营养地,就会钻出新的草茎来撷取阳光雨露。这样在别人看来, 头一年发现的人参,第二年真的跑了……”
说起老张大哥怎么就选择了林下参种植这一行,他感慨万端。原来,老张大哥早年大学毕业后,在政府机关工作了好些年。由于祖辈是曾经挖过参的参把头,他从小就耳濡目染,对人参文化极为熟稔。参加工作后, 虽然也兢兢业业,但对人参始终念念不忘。后来,看到山里的野生人参越来越难寻觅, 地方也日益倡导林下参种植,却很少有人响应。作为参把头的家族传人,彼时还年轻的老张深感责任重大,便毅然辞职,在乡农信社贷了五万元款,开始了林下参种植。算起来,已经三十五年了,如今他承包了山林, 种植了七百亩林下参,在万良的人参市场, 也算是小有名气。如今已届古稀之年的老张, 精神头十足,那劲头和林下棚膜里的人参一样蓬勃旺盛。
不知是人参文化的传承造就了老张的坚韧坚持,还是老张的执着,造就了他七百亩林下参健硕旺盛的生长态势。反正在三十五年的朝夕相处中,老张已经和人参心神相连——他们都深扎在长白山这片雄浑的沃土之中,默默地攒足力气、悄悄成长,等到有朝一日,以卓然的成就给世界一个惊喜。
人与参之间,有着超乎寻常的默契与神似。要不然,怎么叫“人参”呢?
“要说这人参的名字,也大有讲究。” 张大哥放下锄头,坐在一棵粗壮的倒木上, 打开了话匣子,“不光是因为它的根长得像人形——芦像人头,膀像人肩,体像人身, 艼像人臂,须像人腿,就连那五片复叶,都像人的手掌,替它采集天地间的灵气。更神的是,它那红彤彤的果实,模样像人的肾脏, 对称分布。最奇的是,人工种植的人参,种子从落地到发芽,要二百七十多天,和母亲怀胎十月的时日差不多。”
“当然,人参之所以被称为人参,不仅仅是与人的形体相似,其神韵也与人有着不可思议的联系。”看我听得入神,张大哥又道, “几千年来,人们用它、懂它,早把它和‘人身’ 的精气神绑在了一起。它在黑土里默默扎根, 一年年憋着力气生长,把大地的磅礴与坚韧都藏进根须里,等挖出来的时候,又把这些灵气反哺给咱们,帮着增强免疫力、抗疲劳, 这不就是天地间的缘分嘛。”
说起人参的别称,张大哥来了兴致:“山里人都管它叫‘棒槌’,这可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江湖黑话。早年间,长白山是清朝帝王的龙兴之地,朝廷修了柳条边,把山围起来, 严禁外人进山挖参。那柳条边,是挖出来的深壕,堆上三尺高的土堤,插上柳条,比长城还厉害——边内是人间烟火,边外是皇家禁地。”
“那为啥叫棒槌呢?”我追问。
“这就得从闯关东的汉子说起了。”张大哥点燃旱烟,烟雾袅袅散开,“明朝的时候,人参就成了稀罕药材,女真人靠着挖参和关内通商,硬是撑起了生计。努尔哈赤小时候,还曾跟着父辈进山挖参呢,女真人管人参叫‘奥尔厚达’,意思就是百草之王。传说他当年从李成梁府里逃出来,躲进长白山,就是靠着挖参、卖参,攒下了起兵的家底。到了清朝,人参成了皇家贡品,偷挖的人被抓住要受重罚。可关内的穷人活不下去, 只能铤而走险,进山的时候,就假装是来砍木头做捶衣的棒槌,久而久之,‘棒槌’就成了人参的代称。还有句老话,‘七两为参, 八两为宝’,那时候的秤十六两一斤,半斤重的人参,就是价值连城的宝贝,找到它比登天还难。”
“人参还有个外号叫‘地精’,老辈人说它吸尽山川灵气而成精,是带着仙气的山里精灵。所以,咱山里人挖参,不叫挖,叫‘请参’,也叫‘抬参’,得先焚香祷告, 再用鹿骨钎子细细刨土,生怕伤了它的根须。就连数叶子,也不说几片,说‘几品叶’—— 品数越多,年头越长。也就是说,人参的叶片越多,表明其生长年限越长。”“几品叶” 的说法,真是妙啊!这并非简单的分类方式, 而是将生活哲理与自然规律相融合——人参叶数与生长年限成正比,与古代官阶正好相反,这说明人参最接地气,不属于庙堂,而是纯粹的山野宝物。
老张大哥转身回到不远处的帐篷,捧出一根鲜参,微黄的参根上的纹路,就像岁月刻下的印痕。“人参这东西,性子犟得很, 是个认死理的主。离了松树杂木林不活,离了背阴坡不活,离了潮湿散光的树荫不活, 离了长白山的寒冬更不活。它还爱耍小脾气, 被动物踩一脚、咬一口茎叶,或是被太阳暴晒、被大雨淹了根,立马就‘装死’——连着几年不发芽,就算你做了记号,也找它不着, 急得你跳脚。这也是说人参会跑的原因之一了。”
从老张关于“棒槌”的传奇传说和对人参品性的述说中,我仿佛读出了人参与闯关东汉子们之间的深厚联系。是啊,不管是人参择地而生的生存之道,还是闯关东者的勇敢闯荡精神,都为长白山这片苍茫的土地增添了深厚的神韵——这不仅仅是生存智慧的彰显,更是关东历史文化底蕴的精髓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