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万里皆文脉,一域古都载千秋。身为一名根植齐鲁大地的写作者,半生伏案为文,惯于在山水间寻古韵,在烟火里察人文, 在史卷中悟沧桑。自幼浸淫典籍,熟读秦汉往事,“咸阳”二字,于我从来不是一座寻常城池的名字,而是镌刻在华夏文脉深处的一座精神地标,是秦风汉韵、盛唐风华汇聚凝结的文化原乡。齐鲁大地,孔孟故里,崇文重礼,敦厚儒雅;关中秦川,帝王故都, 雄峙四塞,沉雄苍劲。一东一西,隔山河相望,同擎华夏文明薪火,同载千年岁月沧桑。久慕渭水之滨秦都盛名,常怀登临怀古之心, 终于丙午暮春,收拾行装,辞沂蒙,越中原, 踏古道风尘,西赴咸阳,赴一场跨越千年的山水之约、文脉之约、古今之约。
列车一路西行,窗外风物次第更迭。齐鲁平原阡陌纵横,麦浪铺展,村舍连绵,自带一派温厚平和的烟火气韵;渐入中原腹地, 平畴开阔,川原坦荡,远山隐隐含黛,古意漫染山河。行至潼关,山河形胜陡然一变, 华山壁立千仞,黄河奔涌咆哮,雄关扼守山河, 锁东西咽喉,自古便是兵家必争、文脉交汇之地。驻足车窗远眺,顿生“关门扼九州”“飞鸟不能逾”的苍茫之感。古人行路入秦,多经潼关古道,马蹄“嗒嗒”,风尘仆仆,多少迁客骚人在此驻足抒怀,留下无数千古诗行。而今车轮飞驰,不必再历古道跋涉之苦, 却依旧能从山河走势间,读懂关中大地的雄奇险峻,读懂咸阳坐拥山河、雄视天下的天然底气。
过潼关,入秦川,渭水如一条碧绿绸带缠绕塬野,平畴沃野一望无际,村落星罗棋布,林木葱茏含烟。目之所及,风骨与齐鲁迥异,少了江南的婉约柔媚,无齐鲁的温润秀雅,独有西北高原的沉雄、苍凉与辽阔。车行渐近咸阳,心头愈发沉静,一种穿越时光的厚重感扑面而来。唐人许浑有诗云:“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未登高楼, 已生古愁,脚下这片土地,曾是六国朝宗之地,是大秦定鼎之都,是汉家陵阙绵延之墟, 是盛唐气象发祥之壤。千百年风云聚散,王朝兴替,英雄起落,文人登临,墨客感怀, 都沉淀在这片塬野草木、渭水烟波之间,只待来人静心品读,俯身聆听。
踏入咸阳城,最先入目入心的,是萦绕街巷,无处不在的秦风古韵。城依渭水而立, 水绕古城而流,满城烟火里藏着千年史韵, 一街风物中载着秦汉遗踪。古人言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南依秦岭屏障,北枕五陵高塬,渭水横贯东西,关山拱卫四方, 得天独厚的山河形胜,注定了咸阳天生便有帝王之都的格局与气象。漫步城区街巷,没有大都市的喧嚣浮躁,独有古都小城的沉稳内敛,高楼与古建相映,车流与古韵共生, 青砖黛瓦藏于市井,老树古木守望流年,一步一景皆是故事,一风一雨尽带古香。
我独行至渭水之畔,立岸临风,看滔滔渭水东流不息,碧波漾起层层涟漪,岸柳垂丝,烟树含翠,远峰含黛,云影徘徊。“渭水银河清,横天流不息。”李白笔下的渭水, 千年之后依旧风姿不改,依旧以亘古不变的姿态,见证着咸阳的沧桑变迁。渭水之于咸阳, 如同沂水之于沂蒙,是一方水土的文脉源头, 是世代生民的生命依托,是岁月流转的无声见证。旧时筑城依渭而建,皇家宫阙临江而立,万国车马沿岸云集,丝路驼铃逐水而远; 如今渭水依旧静静流淌,洗尽了帝王霸业的烽烟,褪去了古都繁华的喧嚣,只留一水清宁, 滋养城郭,温润人心。
沿渭水缓步而行,至统一广场,广场中央秦始皇巨型雕像巍然矗立,身形伟岸,目光深邃,俯瞰秦川大地,气度凛然,自有一扫六合、囊括四海的帝王雄风。伫立像前, 遥想当年,秦王“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 执敲扑以鞭笞天下”。李白诗云:“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寥寥二十字,写尽大秦帝国的磅礴气势, 写尽始皇帝的雄才大略。雕像周遭布设秦代瓦当、小篆铭文、九州地形图纹,处处皆含秦韵,步步皆有古意。那些刻在石上的小篆, 笔力雄健,古朴苍劲,仿佛仍在诉说着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的千秋伟业,诉说着咸阳曾为帝都的无上荣光。
离广场不远,便是声名远扬的咸阳古渡廊桥,横跨渭水南北,雕梁画栋,飞檐翘角, 廊间彩绘连绵,尽绘秦代风云、汉唐典故。商鞅变法图强,张仪合纵连横,长平烽烟四起, 大秦一统山河,汉武开疆拓土,盛唐万国来朝, 一幅幅彩绘栩栩如生,一段段史事扑面而来。凭栏临风,远眺渭水烟波,近观城郭烟火, 顿觉古今相连,思绪悠远。咸阳古渡,自古便是关中八景之一,昔日舟楫往来,商贾云集,驼铃悠悠西去,文人墨客于此送别登临, 留下无数离愁别绪与怀古诗篇。相送咸阳道, 秋风满路岐,古时旅人从此西出阳关,远赴异域,前路漫漫,乡愁渺渺;而今古渡早已褪去车马劳顿、舟楫喧嚣,化作一处凭栏怀古、休闲览胜的风雅之地,唯有渭水依旧,清风依旧,古意依旧。
移步清渭楼,楼阁临江而立,层楼高耸, 古朴典雅。此楼自古便与黄鹤楼、岳阳楼齐名, 为西北千年名楼。千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登临此处,凭栏望远,把酒临风,感怀古今, 赋诗寄情。许浑“一上高城万里愁”的千古名句,便是在此触景而生。拾级登楼,凭窗远眺,秦川沃野尽收眼底,秦岭如黛横亘天际, 五陵塬隐隐在望,古城楼宇错落有致,渭水清波渺渺含烟。楼内藏有历代书画、文史典籍、秦砖汉瓦残片,一器一物皆载岁月,一诗一文皆含情怀。静坐楼中,听风穿檐角,看云过渭水,尘世喧嚣悄然远去,唯有满心沉静, 与千年古意默然相融。
由清渭楼转而步入咸阳博物院,更是一场穿越千年的文明朝圣。这里藏秦汉瑰宝, 聚帝都遗珍,是读懂咸阳、读懂秦汉文明的不二门户。缓步展厅之内,一件件文物静静陈列,跨越千年时光,依旧风骨凛然,气韵生生。秦诏铭文铜权形制古朴,器身小篆铭文清晰依旧,廿六年一统天下的史实凝于方寸之间,字字千钧,见证大秦中央集权的制度开创;青铜瑞兽造型雄浑,纹饰简约,尽显秦人务实厚重、豪放大气的性格特征;汉兵马俑阵列排布,神态各异,身姿肃穆,虽不及秦俑高大,却自带汉家威仪,再现大汉军容整肃、威震四方的雄浑气象。凝视这些穿越岁月的古物,仿佛能听见秦时车马辚辚, 汉宫钟鼓悠悠,能看见古人劳作、征战、生活的日常百态。文物无言,却能诉说历史; 古都静默,自可承载文脉,置身其间,心生敬畏,亦深感华夏文明源远流长、博大精深。
咸阳之魂,不止在渭水古城,更在城北绵延百里的五陵塬。这片黄土台塬,地势高敞, 土层深厚,东西横亘,连绵不绝,是西汉皇家陵寝汇聚之地,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错落排布,九座帝陵静卧塬上,累累封土巍然如山,伫立天地之间,被后世誉为汉家陵阙露天博物馆。白居易有诗云:“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千年前的五陵塬,权贵云集,豪门聚居,车马喧嚣,歌舞升平,是世间繁华荟萃之地;千年岁月流转,繁华落尽,车马销声,唯有陵冢巍峨, 古柏苍苍,残碑石刻静默风雨之中,看尽朝代更迭,阅尽人间兴废。
驱车登临五陵塬,黄土苍茫,天风浩荡, 草木含苍,放眼望去,一座座陵冢错落起伏, 与塬野云天融为一体,苍凉辽阔之感扑面而来。首至茂陵,汉武帝刘彻陵寝,为汉代帝王陵中规模最大、历时最久、规制最崇之地, 封土高大如山,气势雄浑凛然。伫立陵前, 遥忆汉武一生,雄才大略,壮志凌云,北击匈奴,拓土开疆,西通西域,开辟丝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文治武功,彪炳千秋。塬下茂陵博物馆内,藏有汉代石刻瑰宝,尤以马踏匈奴最为震撼。石刻以天然巨石雕琢而成,造型简练大气,刀法粗犷浑厚,石马昂首屹立,蹄下匈奴残躯蜷缩伏地,形神兼备,意蕴深沉,尽显大汉王朝“明犯强汉者, 虽远必诛”的铁血风骨与大国气度。面对古石陵阙,不禁感慨:千秋霸业终成土,唯有文脉万古存。
沿五陵塬西行,至乾陵,心神再受震撼。此为唐高宗李治与一代女皇武则天合葬之陵, 是华夏历史上唯一二帝合葬陵,亦是唐代帝陵中唯一未遭盗掘的千年古陵。梁山三峰鼎峙,北峰为主陵,东西两峰宛若天然门阙, 当地人俗称乳峰,山势浑然天成,格局恢宏大气,尽显盛唐帝王陵的气魄与规制。神道笔直绵延,华表、翼马、鸵鸟、石人、翁仲依次排布,石刻造型端庄,线条流畅,工艺精湛,每一件都是盛唐石刻艺术的巅峰之作。无字碑巍然矗立陵前,原石碑体高大光洁, 不着一字,却容纳千古功过,任由后世评说, 恰如武则天一生的豁达与超然,也唯有盛唐气象,方能孕育这般胸襟与格局。六十一蕃臣石像分列神道两侧,拱手肃立,神态恭谨, 见证着大唐万国来朝、四海宾服的盛世景象, 历经千年风雨侵蚀,石像头颅多已残缺,却依旧静静伫立塬野,如岁月的守望者,默记盛唐繁华,看淡世事浮沉。
穿行于永泰公主墓、章怀太子墓、懿德太子墓之间,地宫幽深,壁画依旧,虽经千年沧桑色彩仍隐约可见。仕女婀娜,宫娥娴静, 马球驰骋,狩猎纵游,一幕幕宫廷生活图景跃然壁上,鲜活生动,栩栩如生,让人得以窥见盛唐宫廷的生活雅致与社会开放。漫步陵塬之上,天风掠过古柏,草木低吟,陵阙无言,远山含黛,四野苍茫,顿生“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的悠悠怀古之情。五陵塬的每一寸黄土,都埋着王朝往事;每一座陵冢,都藏着岁月传奇; 每一块石刻,都刻着华夏风骨。
咸阳的底蕴,一半在帝王陵阙、秦风汉韵, 一半在市井烟火、街巷人文。一座真正有生命力的古都,从不止于史书典籍与名胜古迹, 更藏在寻常巷陌的烟火气息里,藏在百姓日常的衣食住行里,藏在代代传承的民俗风物里。行走咸阳老街,青石板路蜿蜒曲折,老巷幽深静谧,青砖老房错落排布,老树遮天蔽日,时光仿佛在这里慢了下来。街巷深处, 凤凰台古朴依旧,始建于明代,青砖筑台, 飞檐凌空,古意盎然。相传秦穆公之女弄玉善吹箫,与仙人萧史结缘,乘凤凰飞升而去, 留下乘龙快婿的千古佳话。凤凰台历经风雨沧桑,阅尽咸阳市井变迁,台上香火清幽, 台下烟火熙攘,老者围坐闲话桑麻,孩童奔走嬉闹无忧,老店临街开张,非遗手艺沿街陈列,秦绣、剪纸、皮影、泥塑,一剪一绣藏匠心,一雕一刻载民俗,皆是关中大地世代传承的人文根脉。
我偏爱在黄昏时分漫步街头,看暮色漫染古城,华灯初上,晚风微凉,裹挟着面食麦香与市井烟火,扑面而来。咸阳烟火,最在关中饮食之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风物蕴一方情。秦人性格敦厚质朴,务实耐劳,饮食亦是实在,不尚浮华,重在本味。汇通夜市烟火鼎盛,一碗汇通面香飘全城, 筋道的面条配上秘制臊子,油泼辣子红亮醇香,葱花青菜点缀其间,热气腾腾,滋味醇厚。夜幕之下,摊位连绵,食客云集,人声笑语交织,烟火升腾缭绕,一碗面食,慰藉凡人烟火日常,也承载着关中千年农耕饮食的文化传承。街头巷尾,锅盔大饼随处可见,饼体硕大厚重,外皮焦脆,内里暄软,麦香浓郁, 相传源自秦代军旅干粮,便于携带,耐存耐放, 见证着秦人征战四方、坚韧不拔的精神底色。闲坐街边茶馆,泡一壶泾阳茯茶,茶汤醇厚, 香气沉稳,解腻安神,唇齿留香,千年茯茶文脉绵延至今,恰如咸阳的历史,厚重绵长, 余味不绝。
身为山东作家,行走咸阳大地,心中常有跨地域的文化共鸣与文脉共情。齐鲁与关中,同是华夏文明滥觞之地,一山一水,一儒一法,一文一武,气质各异却根脉同源。齐鲁孔孟之风,重仁义、守礼法、尚中庸、厚教化,温润如玉,涵养民族精神底色;关中秦汉盛唐,重一统、尚实干、开格局、纳四海,雄浑似岳,撑起华夏王朝骨架。秦代书同文、行同伦,为华夏大一统奠定根基; 汉代独尊儒术,吸纳齐鲁文脉,融会关中风骨,让礼乐教化传遍九州;盛唐兼容并蓄, 纳百家之长,容四海之风,既有齐鲁儒雅底蕴,亦存秦川雄阔气象。山河相隔千里,文脉一脉相承,风俗相融,精神相通,置身咸阳, 常觉如归文脉故土,心生亲近,倍感安然。
一路行吟,一路观览,一路沉思,咸阳于我,早已不是一座远方古都,咸阳行是一场心灵的寻根之旅,一次文脉的沉浸式体悟。看渭水东流,悟时光不息;登古楼凭栏,感古今兴替;巡帝陵古阙,叹王朝起落;走市井街巷,品人间烟火;观文物瑰宝,敬文明绵延。这座城市,既有“大风起兮云飞扬” 的雄浑气魄,亦有“渭水无风自涟漪”的温婉雅致;有帝王霸业的壮阔苍凉,亦有市井烟火的温润亲和;有秦汉风骨的沉雄刚毅, 亦有盛唐气象的包容与雍容。千百年岁月更迭,王朝兴废几度,唯有山河依旧,文脉不灭, 秦风不散,古韵长存。
数日盘桓,转眼将辞咸阳,临行再立渭水之滨,看夕阳西坠,晚霞铺天,余晖洒落河面,波光粼粼,一江碎金。两岸草木笼于暮色,古城楼宇隐入烟霭,五陵塬远影苍茫, 晚风拂过衣襟,古意漫上心头。想起“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诗句,难免生出不舍之情。此行踏秦地,览渭水,登古楼,巡陵塬,访市井,观文脉,所见所闻,所感所悟, 皆化作心底珍藏,融入笔墨情怀。
我自沂蒙远道而来,携齐鲁文心,赴渭水古约,在咸阳的山水间读懂华夏文脉的厚重,在秦汉的遗韵里感悟岁月沧桑的深沉, 在市井烟火中体味人间生活的本真。山河不老,秦风永续,渭水长流,古邑常青。归去之后, 定会以笔为舟,以文为记,把此行所见之景、所感之情、所悟之理,凝于纸上,留住渭水烟波,留住秦汉风骨,留住古都神韵,留住这场跨越千里、浸润千年的人文邂逅。
愿岁月安然,古邑长青;愿文脉永续, 秦风长存。往后遥遥岁月,每当忆起渭水之畔的这座千年秦都,依旧清风入怀,古韵入梦, 山河如故,初心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