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罗冬日的阳光,让人温暖舒适。天空是湛蓝湛蓝的,没有一丝云彩。这是一个周末的午后,生活在这里的我,心里惦念着尼罗河心的那个小岛,于是背上相机包,再次踏上了孤独的徒步之旅。那个小岛是大开罗市中心的一片世外桃源。那里有柔美宁静的绿色风光,有弯腰耕作的勤劳农夫,有饮水吃草的成群牛羊,有翱翔觅食的各种水鸟, 还有欢笑嬉戏的快乐孩童。我去过几回,它总在。
在开罗老城区拥挤破旧的楼宇间穿梭, 我已经不再需要导航,因为前几次的探索行走,对于路径我已非常熟悉。
徒步近一个小时,我便到了那处熟悉的老渡口。石阶不知是被岁月还是河水冲刷得失去了棱角,泛着苔痕与水渍。鱼摊上的摊贩和前几次我看见的一样,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刮着鱼鳞,破着鱼肚,仿佛时光定格,他一直也没有离开过。那艘锈迹斑斑的小铁船依然穿梭于两岸。老艄公站在船头,像一尊金刚塑像。
我紧随着其他几位乘客上了小铁船,递过去五埃及镑。他抬起满是皱纹的脸,摇摇头,说着我听不懂的阿拉伯语,反复做着回程的手势。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回程还需要五埃及镑。我比画着,告诉他回程时候再给。他这才点头,让我坐下来。
小铁船的前进动力是靠老艄公拉扯一根拴在河两岸的铁链子。铁链与固定在船上的滑轮摩擦出“嘎达嘎达”声,打破了河面的宁静。微风吹皱了碧蓝的河面,也吹弯了河边芦苇的腰身。对岸的绿愈来愈近,岛上的棕榈树和椰枣树,在蓝天下傲然挺立,像是准备迎接我的到来。可船刚靠岸,我正准备随人流下船,一只黝黑枯瘦的手便横在了我的面前。
是那老艄公。他拦住了我,不让我下船。我疑惑地看着他,用英文问他为什么。他用手指了指岛的另一端,又指着它对面的渡口。我明白了,那里是“法老村”,是旅游景点, 得从上游的售票处购票,再从那里的渡口过河参观。许是这个景点的管理机构给老艄公下了通知,不让岛外的人随便从这里上岛, 以免影响他们的生意。我解释说,我只是上岛走走,不去法老村。他不听,当然也听不懂, 手像生了根,横在那里,身后是他守护了不知道多久的那条不容逾越的界线。
没办法,我坐回船舱,心里有些郁闷, 也有些生气,于是就向老艄公索回船票钱。他竟退给了我。小铁船在老艄公的拉拽下又“吱吱嘎嘎”回到了岸边。上到岸上,我失望地回望那几十米外的葱茏,清楚地意识到, 一道无形的、名为“规矩”的界河,原来比眼前汤汤流淌着的尼罗河更难渡过!
我踟蹰于岸边,不甘心就这么被拒之岛外,无功而返,于是苦苦思索还有什么办法让老艄公改变主意。我忽然想起半年前的那次上岛经历,想起那位热情把我邀请到家, 请我品尝美食,请我喝甜茶的那位岛民,于是翻看手机,从App 里查到他的名字叫萨博, 又从QQ 空间调出来我与他的合影。等那船再次回到岸边,我将手机里自己与萨博的合影放大后递到老人眼前,用英文解释说这是我的朋友,我是去拜访他的。
他拿过我的手机仔细看了一眼,脸上那些被岁月雕得冷硬的线条,竟在瞬间被一种奇异的暖意融化了。他说着我听不懂的阿拉伯语,原本严肃的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他招了招手,邀请我上船,连船费也不肯接了!我还是将那张纸币塞进了他的口袋,进入船舱安心地落了座。
下了船,上了岛,我的心情变得如晴空一般爽朗起来。刚才穿街过路的尘嚣已经被河水滤得干净,只剩和风吹拂苇叶的“沙沙” 声与远处庙宇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诵经声。空气润湿可人,田野中庄稼的每片叶子都油亮着,仿佛能掐出水来。我循着记忆找寻通往萨博家的路径。路过他女儿的小店,只见门扉紧闭,四下静极,白昼成了休憩的时光。我走过上次垂钓的河边,曾经围着我嬉闹的孩童、邀我去他家观看羊群的老汉,今日皆无踪影。只有缓缓流淌着的河水,始终如一地展示着深蓝色的碧波。
失落间,一丛植物攫住了我的目光。它生在一洼浅水里,茎秆修长挺拔,顶端散开如日芒。是纸莎草。我蹲下身,指尖触到它坚韧的纤维。就是这看似平凡的植物,曾托起一个伟大的文明。古埃及人剖开它的茎, 将雪白的髓心切成薄片,纵横交叠,槌压成纸。法老的功绩、生死的哲思,便在这轻薄的载体上,获得了穿越沙海的永恒。后来,它沉寂了,被时光掩埋,成为壁画上一个模糊的符号。直到那位叫拉加卜的外交官,像盗取天火一般,从苏丹将它寻回,让这失传的技艺, 在尼罗河畔重焕微光。
我对着这丛纸莎草按下快门。取景框里, 它细长的影子斜斜落在水上,与它数千年前的先祖,或许并无二致。那一刻,我拍下的不是草,是一段活着的、呼吸着河泽之气的记忆。
正要离去,田野那边,遥遥飘来笑声。一位父亲正帮女儿放着风筝。那风筝是简单的菱形,在无垠的蓝天上,笨拙而快活地摇摆着。我没有走近,怕惊扰这幅画,只是远远地将那份简单的快乐,收入心底的相册。
返回寺庙旁边,我遇到一位青年。听说我来自中国,他立即与我寒暄起来。我说我在开罗工作,来埃及已经两年多了,周末无事来岛上休闲访友。怕打扰萨博休息,我没有去他家,而是随便走走,看看风景。与青年道别,我继续赶路,但走出不多远。他就听见身后传来呼唤声,原来青年折回来了。他笑容腼腆,用不太流利的英文对我说:“也许……我可以带你,看点有趣的东西。”我爽声答应,立即跟随他前行。
穿过迷宫般的小巷。阳光从墙头三角梅的缝隙里漏下,在他衣服上印出跳动的光斑。途中我们边走边聊。他说他的名字叫苏利, 从一所旅游学校毕业后现从事导游工作。他领我到一户院墙门前,说这是他叔叔的家。在一处本来是放钥匙的地方没找着钥匙,他便直接摁响了门铃。
门开的刹那,我怔住了。仿佛阿里巴巴念对了咒语,眼前豁然洞开一个绚烂的、生气勃勃的隐秘王国。院子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院中一株巨大的三角梅,开得如火如荼, 娇艳灿烂。树下,修建了一条蓝绿相间的地笼, 里面饲养着一只浑身长满坚硬棘刺的豪猪。一只雄孔雀正在一只雌孔雀面前开屏,并四面转动,从不同角度向爱侣展示其全身靓丽的彩羽,宝石般的眼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仿佛将整个星河披在了身上。还有几只雪白羽毛的孔雀间杂在数只珍珠鸡和小火鸡中间, 嬉戏觅食。一只体型巨大的火鸡昂首挺胸, 骄傲地在草地上四处游走,如时装模特穿着华服走在T 台上,显得格外突出。角落的围栏里,竟还踱着几只悠然自得的鸵鸟,细长的脖颈弯出优雅的弧线。还有一处地笼里, 一只百岁陆龟蜷缩在洞穴里打盹儿,倒是旁边围栏里的小白兔显得非常活跃,蹦跶不停。还有一处围栏里,几头似鹿非鹿、温顺美丽的生灵,棕色毛皮上布满了白色小斑点,它们用鼓凸的黑眼睛好奇地打量我这位不速之客。拍照请教AI,得知那是黇鹿,原产于地中海地区和西亚的食草动物,古代就被人类驯养并引入欧洲各地。
苏利又引我到河边,那里栖息着几只灰白色、肥嘟嘟、可爱的老鹅,它们有的在河水中悠闲地游水,红掌拨动着清波;有的站在架子上休憩,姿态高贵如临水浣纱的西施。河边有一排房屋,苏利打开了一扇门,带领我通过台阶爬上了屋顶的平台。
风毫无遮拦地吹来。小岛这一侧的尼罗河,便在脚下铺展开去。下午的阳光,洒在碧蓝的河面上,把两岸的苇草映照得金光熠熠。岸边的农田里,几头黄牛在悠闲地吃着草。俯瞰另一边的场院里,游客们三五成群喧闹嚷嚷,似乎在举办节日的庆典。脚下的这座小岛,像一枚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青翠的印章,稳稳地摁在尼罗河这条古老生命线的中央。
“这里很好,是不是?”苏利靠在栏杆上, 轻声问。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来时上岛被拒的不快以及访友未遇的失落早已被这丰盛的、不期而遇的美,熨帖得平平展展。旅行最珍贵的馈赠,或许从来不是按图索骥的抵达, 而是这样一扇偶然为你打开的门,门后是一个陌生人毫无保留的、热忱的分享。
告别时,我与苏利互留了联系方式,并让其他游客帮我们拍了张合影。我承诺回去后会把今天拍的照片分享给他,以后如果我们文化中心举办有关中国文化的活动,也会邀请他去参加。
回到渡口,在等船过来的间隙,我拿出相机,再次拍摄夕阳中的尼罗河。老艄公把船拉到岸边,见我在拍照,就指了指相机, 又指了指他自己。我于是把镜头对准他摁下了快门。画面中,他站立船头,戴着皮手套的手紧握铁链,身后是波光粼粼的河水。老人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里,都盛满夕阳柔和的光。那是一个守渡人,与他那条船、那条河, 浑然天成的模样。
上岸,回首。小岛已沉入波光与暮霭里, 静静地躺在朦胧的河中央,像一首欲说还休的诗章,在回望里愈远,而某些让人温暖的东西,已在我的心头悄然靠了岸。我忽然明白, 这趟小岛之行,恰似人生的某种隐喻。
我们每个人都曾怀揣着对某个彼岸的想象,却总在抵达前,被现实或无名的规则阻拦。那六百埃及镑的门票,那横亘眼前的黝黑的手,何尝不是我们各自生命中,那些看似不可逾越的藩篱与沟壑?
而真正的渡河,往往不在舟楫,而在人心的尺度。有时,一张旧照片,一个熟悉的名字,一次善意的微笑,便能融化那看似坚固的隔阂。老艄公脸上绽开笑容的那个瞬间, 规则让位于人情,隔阂消融于认同——原来, 最坚固的锁,需要的往往不是强力的钥匙, 而是一点记忆的微光,一丝人性的温度。
及至登岛,偶遇纸莎草。它静立水湄, 从三千年的沉睡中醒来,无声诉说:文明会失落,记忆会掩埋,但只要有一脉根系尚存, 一丝生机未绝,便能在新的晨光里,重获呼吸。这不啻一种慰藉:人生中那些看似逝去的美好与机缘,或许从未真正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态,在时光的浅滩上静静生长,等待一双懂得凝视的眼睛。
而那扇偶然为我敞开的门,门后那个由陌生人慷慨分享的、生机勃勃的小世界,更是旅途中,亦是生命中最珍贵的馈赠。它提醒我,最美的风景,常常不在规划的路线尽头,而在一次真诚的相遇,一次无目的的跟随, 一次对偶然的欣然接纳。苏利带我参观的那个绚烂庭院,是这次行走最意外的诗眼。
最后,在渡口,老艄公主动走入我的镜头。那一刻,他与他的船、他的河,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象征。他不仅是摆渡者,更是这条河、这座岛古老韵律的守护者,是规则与人情的平衡者。为他按下快门,仿佛也为这次徘徊于拒斥与接纳、规则与温情之间的旅程,画下了一个温暖的句点。
我这半天的跋涉与等待,惊喜与感悟, 也终于凝成一条渡河的铁链——渡我的,不仅是汤汤的尼罗河水,更是那些横亘于心的对陌生与隔阂的隐隐畏惧。它让我确信:在这充满无形界河的人世间,总会有某种温暖的联结,如同那张照片,能瞬间搭建起通往彼岸的舟桥;总会有不期而遇的美好,在规则之外,为我们悄然保留一片可以自由呼吸的绿洲。
残阳如血,我踏上归途,再次行走在车水马龙的喧嚣街道上。心,却仿佛仍停留在那座小岛——湿润的风、摇曳的草、陌生人眼里的光,以及老人皱纹里盛满的夕阳,一点一点将我浸润。一种笃定而温暖的感觉, 如河水般,在胸中缓缓流淌,最终悄然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