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彻底泄尽的中午,山区的天空放晴了,被森林环抱的村庄干净得透亮。园子里的菜倒了一小片,田地里的庄稼也倒了一小片,爸妈长长地喘了口气,好在今年的狂风暴雨没带走太多东西。只是我妈还惦记着几十公里以外、住在珠尔多河岸边的表舅。吃过午饭,装上小半车菜,又割了十斤肉,我们一家三口开着三轮摩托车,跨过刚刚通车的黄泥河南大桥,一路轰轰隆隆地向东北方向的额穆镇前行。

   风雪茫茫的大地上,一辆从老白山脚下始发的森林专列,踩着冻得咔嚓咔嚓直响的铁轨,向西南方向不疾不徐地行驶着。正月初七, 年还没有过完,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红扑扑的喜悦与幸福,大家吃着糖块,嗑着瓜子,喝着啤酒,打着扑克,讨论着节后第一个上班的日子…… 透过布满霜花的车窗向外看去,一棵棵被白雪盖住的树不断后退着,道路的前方是一座无名桥。跨过桥下冰封的珠尔多河,去往黄泥河镇的路就算走完了一半。

   他戴着一顶灰秃秃的前进帽,穿着一件黑油油的人造革夹克,挎着一个人造革的大黑包上了火车。火车快要开到无名桥的时候,他正晃晃悠悠地从一车厢往四车厢走,走到二车厢时,表舅叫住了他。国松, 你也在这趟车上啊,太巧了,快,快坐下喝点。他将掩在夹克领子里的半张脸露出来,看了看表舅,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这下表舅才发现,这小子满脸通红、双眼呆滞,好像已经喝多了。表舅妈嗑着瓜子,用胳膊肘撞了撞表舅,说道,小松子今天出息了,小夹克、小皮鞋擦得锃亮!坐在后排的郑美玲立马伸过头来,问道,嫂子,你认识这小子啊?这小子跟我家房后刘香芸处过对象!表舅妈回道,咋不认识啊,我们两家就隔一户,小时候我们就认识,他爸妈现在还跟我爸妈是邻居呢!

   在我儿时的记忆中,第一次去表舅家的路上,我骑在白马的背上,扭过头去问我爸, 什么是猪耳朵河,那条河里有许多猪耳朵吗?我爸说,珠尔多在满语中是渡口的意思,跟猪的耳朵啥关系也没有。我又问我爸什么是渡口。我爸想了一想,告诉我渡口就是停着许多小船的河岸。抵达目的地以后, 我失望地发现珠尔多河并非一条漂满了小船的河,它再普通不过,跟我们镇上的南大河同样无趣。住在珠尔多河边的表舅一家更是让我失望至极,我不明白我爸为什么要带我来这种地方玩。表舅的样子让我害怕,他少了一条腿,拄着一副乌黑锃亮的拐,领着大我十多岁的表哥,站在珠尔多村口的石碑前, 远远地等着我和我爸的到来。下了马以后我才发现,表哥少一只眼睛。

   傍黑天的村口,表舅和表哥依然在远远地等候着,定睛细看以后,我发现他们爷儿俩身边还有个女的。我妈惊喜地说,该不会是你表哥的对象吧?我说,不能吧?这么些年了都没找到对象,怎么一下子就找到了? 随着三轮摩托越开越近,我们彻底看清了那个女人的相貌:她晒得黝黑,五官很立体, 眼睛很明亮,头发枯燥得像是干草。我们停好了车,表哥迫不及待地扯了扯姑娘的胳膊, 让她叫二姑、二姑父。姑娘稍微顿了顿, 然后朝我爸妈大声地喊了起来,二姑,二姑父。我爸妈高兴得不行,连忙夸她这么好看、那么好看。我摘下棒球帽,耍宝式地挥了挥, 抢先一步大声地说了声嫂子好。表哥被我逗得大笑,像小时候一样,他一把将我从车斗里薅了出来,还要将我夹在胳肢窝里。小时候,表哥一见了我,就要玩拔萝卜,我一直觉得我就是让他给祸害的,要不然脖子才不会那么长。拔完萝卜,他顺势将我夹在胳肢窝里跑走,目的地一向都是小卖部, 去给我买小炮仗和小零食。但我并不领他情。我一直觉得,等长大了我一定会比他高、比他壮,到时候就换我夹他了。可是这都快要过去二十年了,我的愿望还是没能实现。

   他走到了四车厢,再一次想起了刘香芸。虽然他只上了五年学,其中三年级就占去了两年,但他还是在小白林场的宿舍里,铺开一张皱皱巴巴的笔记本纸,试图用一支摔弯了尖的钢笔,表达对刘香芸如火般的爱意。他想这么写,她就像是一片崭新的叶子,在他不经意抬起头的那一刻,闪烁着光芒,倏然出现在他生命的春天里。

   那是一个春天的傍晚,他在山里采了一天野菜,骑着叮当乱响的二八车子,累得晕头转向地回到黄泥河镇。骑到镇医院南头平房区的一条小胡同时,一个姑娘不知从哪个角落猛地蹿出来,她慌张地说,哥,救救我, 我后面跟着一个变态。他看了她一眼,心慌乱地跳着。他又朝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在一扇窗昏黄的映照下,一张中年男人似笑非笑的脸显现了出来。他没多想,朝着那个男的大喊,赶紧滚,小心我揍你!那个男人看起来很是奇怪,五月份了还穿着一条发亮的大黑棉裤,叼着烟卷的嘴不停地嘟囔着些什么,还要从裤兜里掏出什么东西。他没再啰唆, 将车子咔嚓一下停在原地,飞快地向男人跑过去,拳头挥出去的一刹那,男人像只老鼠一样逃窜,消失在黑漆漆的胡同里。他送她回家,坐在叮当乱响的车子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他觉得她轻盈得像一片叶子, 没有任何重量。她说,哥,谢谢你,前面就是我家了。在她跳下车子,跑进那扇木门之前, 他很想再看她一眼,仔细地看她一眼。以后的日子里,从春天将将开始的时候,他便想着成为一棵树,笔直地站在路边的一棵树, 支撑着她长成一丛蓊郁的树冠。

   第二次去表舅家是国庆节假期,我极不情愿——即便他家有一台影碟机可以用来打魂斗罗,若不是那次我爸妈都去了,我绝对不会去。表哥问我,小弟,上回你来, 我让你捎给你姐的那封、那封信……我马上懂了,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啊,他给我买的那些小炮仗和小零食,都是用来拉拢我的筹码。我抢先回答他,一到家我就给她了啊! 再说了,写信干啥,打电话不行吗?表哥低下头,呜噜呜噜地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那她这次没让你给我捎信吗?我仰着头,编了个瞎话,告诉他我姐考上了北京的大学, 几个月前就走了。我还跟他形容拉走姐姐的火车的样子——红皮车厢,咕咚咕咚地冒着黑烟,从远处轰隆轰隆地开到眼前,比我们森铁的小火车气派多了。表哥一听到我说火车的事,摸了摸自己缺失的那只眼睛,闷闷不乐地走进了柴火棚子,他高高地举起斧头, 沉沉地劈向一块白桦墩子。看着他的样子, 我有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得意——时至今日,我仍清晰地记得当时绝不能让他跟我姐有任何瓜葛的想法。我将那封信撕成碎片, 丢进了那条名为珠尔多的河里。

   表舅这些年来一直都没什么变化,时间仿佛将他的身体定格在了一九八六年那个遥远的春天。开春之际,他猛然间老了几十岁——一条腿没了,媳妇没了,头发自然也就白了一大半,老得像是一个花甲之人。他拄着那副磨得乌黑锃亮的拐,里里外外不停地忙活着,一会儿给我爸沏茶,一会儿去园子里薅把香菜,一会儿往炖着肉的锅里添水。表哥的对象是个不怎么说话的人,可她却十分热情,跟表舅说,爸,你不用忙活了,我们能忙过来。听到这话,我凑到我妈身前, 说,你听到了吗,都叫爸了,这回肯定成了。我妈让我闭嘴。我看向表哥,表哥朝着我会心地笑了笑。忙活了好一阵子,饭菜香喷喷、热乎乎地端上了桌。半斤白酒下肚,我问表哥, 你和我嫂子咋认识的?表哥红着一张大脸, 支支吾吾了好一阵,才说,我俩是经人介绍认识的。我又问,那你俩是怎么在一起的? 我妈用胳膊肘撞我。表哥给我妈夹了一块肉, 说道,你欢欢姐说要对我好,我就跟你欢欢姐说,我一定给你一个温暖的家。欢欢姐还是不说话,只是脸红得透亮,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回应。表舅跟我爸碰杯,喝下一口酒, 笑眯眯地说道,这是个好孩子,最好的孩子!

   第二次遇见刘香芸,是在镇西的市场上。当时他正在蹲摊,一个老头站在他对面,埋怨他卖的黄烟叶子没劲,他从来没这么揶揄过别人,说,火车头有劲,你去抽火车头吧。说完,他听见她的笑声,转过头去,一下子从地上蹿了起来。这一次,他彻底看清了她的模样,觉得她特别像电视剧《再向虎山行》里的姜文英,两只手突然不知道该放哪好了。她这次是来给他送谢礼的,两尾不大不小的鲢鱼。

   他猜不出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他使劲地想,不切实际的构想和紧随的自我否定让他越来越兴奋。他决定追求她。但是他觉得自己太没正形了,采野菜和蹲市场都算是没正形的工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亮的时候决定去小白林场当临时工,挣钱的同时琢磨门路,最终目的是考上黄泥河林业局的正式工。向上的路只能他自己走,他家有九个孩子,男孩中他排老七,除了能从小妹妹那里得到一点关心以外,其他人只会取笑他, 就连他的父母和哥姐都瞧不起他,所以国松不叫国松,国松叫傻老七。他计划成为一名工人,一名正式工人,想到这里,他终于睡去,做了一个无比短暂的梦。走出装着他家平房的小胡同,走到大路上,他变成一棵大树,他的第一片叶子在春天长了出来。他决定用这种方式追求她。他跟她说起自己的计划,并表明自己要在两年后给她一个家, 一个温暖的家,一个条件嘎嘎好的家。火车不疾不徐地驶来,停靠在雾蒙蒙的月台上, 他说月底从小白林场回来看她,她说如果有机会就去沟里找他。他们虽然还没有牵过手, 可眼睛里的露水却仿佛滴在了同一片叶子上。

   回家的路上,我把表哥委托我给姐姐捎信的事跟爸妈说了。我妈问我,那你给他捎了吗?我说,我才不给他捎呢,一出门我就把信撕了,但是我跟表哥说我把信给我姐了。我妈摸了摸我的脑袋说,你小子。我爸默不作声。我又说,昨天我表哥还问我,我姐咋没给他回信呢。我妈问我,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猜。我妈摸了摸我的脑袋说,你小子, 要是能把这心眼子用到学习上就好了。成树这孩子其实挺好的,他俩小时候也玩得挺好, 早些年是想让欣欣跟他来着。欣欣就是我姐, 这话是我妈跟我爸说的,我爸只是听着,不说话。实际上,当年姐姐高考落榜了,她想复读一年,我妈没同意,理由一是家里没钱, 理由二是觉得读大学没用。秋天开学的第一天,我妈把我姐的书包藏了起来,我姥爷于心不忍,胃出血的他前脚刚吐了血,后脚就帮我姐找书包。开学第二天,我姐的书包又不见了,这一次姥爷也无能为力——他们直接把书包烧了。我姐蹲在墙角哭,哭得一抽一抽的。我妈也哭了,她挡在我姐身前,扭着头说,你三姨说了,让你跟她去北京学美容,一年能挣不少钱呢——咱们这个家庭条件,不允许你再复读一年了,让你读到高三, 给你一次高考机会,已经够意思了。

   葡萄藤下的圆桌,围坐着六个人,我们在近四十年的时光里离散又聚集,为长白山腹地这不起眼的一隅平添了一分并不重要的故事性。表舅当年失去一条腿后,再也干不了体力活,他从林务员的岗位上退下来,经人指点开始做些小买卖。他拄着拐,心里打着后怕的鼓,坐着慢腾腾的火车,从外地批来袜子、裤衩,天天年年地蹲市场卖。后来他又跟我姥爷学会了编筐的手艺,无奈砍柳条的活对他来说太过艰难,所以表哥从很小就拿着把镰刀,骑着辆破车子,漫山遍野地晃荡。初中毕业的那年夏天,表哥跟表舅说, 爸,我不想念了。表舅说,不行。表哥把成绩单给表舅看,说,我就是不想念了。表哥去我三舅开的木制品厂打工,一干就是十年。十年后的某一天,我和我妈去三舅的厂子玩, 发现表哥已经不在那里上班了。有人说在火车站看见过表哥,他背着一个又大又破的灰蓝色旅行包,好像要去很远的地方。说到这里,我和表哥的回忆全部串联在了一起,桌上只剩下我们两个,白酒瓶子空了五个,也不知道谁到底喝了多少。我又想哭又想笑地望向表哥,表哥看着我,只笑,他说,走吧, 小弟,我骑摩托带你出去兜两圈。我说,哥, 别骑摩托了,都喝酒了,走着吧。

   夜晚是如此沉醉,它醉得像是把村庄封进了水晶球里,圆形的星空上流着一条河, 它最终从一处缺口缓缓地淌下来,淌在大地上,汇入了珠尔多河。来自地壳深处的岩浆, 沿着地表错综复杂的血管与神经流淌,最终也汇集在一处,蓄积着巨大的狂热迸出山口。紧随着大地的灵魂,我的思绪也一同从脑袋里迸了出去,星球成为气球,身体成为破茧后的残躯。

   两次都没考过,他服了,彻底服了,五年的读书经历,四年级的学历,实在无法让他通过正式工考试,题目上很多字他都不认得,更不要说解题了。找人帮忙要花二十块钱,他没那么多钱,每个月挣的那一点点钱都被他妈要走了,无奈的他只能向刚上班没多久的妹妹借钱。妹妹提醒他,说找了人帮忙,还得多方打点一下,要不然也办不成。他再傻也不能不知道这个,后续打点需要花更多的钱。他能去哪整钱呢,问他妈要?不可能,上次回家他已经开过口了,他妈说, 没钱,你三哥跟你五哥刚结了婚,我去哪给你整钱?他说,我考试需要钱,这是正事, 五十就行。他妈说,不如把我卖了,看看能不能卖五十。他把桌子掀了,走了,棒子面粥洒了一墙一地,他妈在他身后哭,一边哭一边说,我怎么就生了你啊,多余!

   就这样吧,如果还没办成,就自认倒霉, 他跟妹妹说。妹妹心疼他,说,妈不该那么对你。他说,别说这个了。

   第三次考试失败以后,他好像彻底没机会了。他沉默地坐在火砖墙旁写着信,他觉得自己的心里起火了。大火烧毁的东西,他目前还无法看清。以他四年级的学历,他能写出什么呢?他拿着信去找刘香芸,她快速地看了一眼,说,咱俩算了吧,我父母不同意——我已经给你很多机会了。

   从三年前的初春到如今的深秋,他没能变成那棵树,眼睁睁地看着那片崭新的叶子, 从树上掉落下来。秋天并不残酷,任何时节都不残酷,只是落下的叶子无法在树下停留, 很快化作肥料滋养土地,成为一种不切实际的构想。这树再也长不出一片像它的叶子, 它被扫进垃圾堆里,直至成为真正的垃圾。所有季节都适合生存,但并非所有季节都适合凋谢。

   他写了三个晚上,憋了几个字出来:香芸,我想给你一个温暖的家。这张被他当成信的纸,最终以一片落叶的姿态,跌进他们身旁的河流之中。

   小学毕业前的那个寒假,忘了到底是因为什么,我被我妈搁在了一辆绿皮火车上, 历经了二十多个小时的长途跋涉,抵达了北京。让我无比惊诧的是,来接站的人除了姐姐,还有表哥。他们把我带到一个几乎被一张床填满的出租屋里,差点浇灭了我对首都所有的向往。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只要去了北京,就能过上神仙般的好日子。姐姐从三姨的美容院辞了职,处于待业状态,她每天窝在床上看光碟,几乎不怎么带我出去玩。我站在墙角看房东家的大哥哥玩遥控汽车,馋得厉害。我试着走出这个小胡同,去看真正的北京。我先是走到另一条胡同里, 偷了一户人家晾在窗台上的地瓜,喂一条白色的流浪狗,为此我胆战心惊地度过了两天。第三天,我真正走出了那个城中村,从十八里店南桥一直向东走,走了整整一下午,天黑的时候,我走丢了。一个穿红棉袄的北京大姨,把手机借给了我,我才跟姐姐联系上。表哥开着黑车找到我的时候,并没有拔我的萝卜,也没把我夹在胳肢窝里,而是狠狠地踢了我一脚。从那时起,我开始恨他: 独眼龙,是你拐走了我姐!碍于身处一个完全陌生而又庞大的地方,我把这话藏在心里, 不然我一定把这话说出来。第二天姐姐带我去看天安门,之后我们又去西单逛商场,我看到路边摊上的烤肠馋得走不动道,却在走出几十米后才开口跟姐姐说。她去给我买烤肠,我拿着她的包站在原地等她,一个口音奇怪的中年男人迅速靠过来,说我的鞋上有个东西,要帮我抠下来。我被他别着身子, 连头都回不了,烤肠到眼前的时候,包丢了。我们坐着警车去了派出所,姐姐录口供的时候,一个警察叔叔把我带到食堂吃饭。他问我, 小朋友,你老家哪的?我说,东北。他又问, 东北哪的?我说,吉林。他说,长春吗?我说,不是,是延边。他说,不知道。我很沮丧, 他连延边都不知道的话,下一步我该怎么向他解释黄泥河镇是一个啥样的地方呢。我想了想,告诉他,我们那里发生过一起特别重大的火车爆炸案。他直摇头,说,不知道。

   我和表哥渐渐靠近河岸,看见河水高高地流淌着,水声掩盖了风声、草木摇摆声和我们的呼吸声,却带来了一些遥远的声音, 这种声音难以描述,像是来自另外一个更加难以描述的维度。

   我问表哥,洪水冲走了多少袋木耳?表哥说,三千。我说,今年还能挣着钱吗?表哥说,白忙。我叹了口气。表哥说,早习惯了, 隔几年就得遭回灾。我问,庄稼今年长得怎么样?表哥激动地说,特别好。你在北京过得怎么样?我说,嗐,白忙。我俩哈哈大笑了起来,借着酒劲,我们走到了一座桥上。这座桥曾经是走火车的。表哥说,爆炸以后, 人们修好了火车道,但我再也没敢坐过火车, 后来山快要被搬空了,人们就把火车道拆了。有一节车厢被随意丢弃到路旁,几年以后变得破破烂烂、锈迹斑斑,里面长满了各式各样的植物,有长得像老虎尾巴一样的菖蒲, 有披头散发的白头翁,还有二十几米高的红松,夜晚降临的时候,会有星星落到车厢里。一次和小伙伴探险时,我钻进车厢见到过, 可他们却都说忘记了。脚下的河悬得很高, 几乎要漫过桥面,侵吞我们的脚步,河上漂着一只只白花花的木耳袋,随着河流的方向沉默地移动着。木耳袋离开种植基地以后, 变成了翻着白肚的鱼群,漂浮于水面,成为一叶叶永不回头的舟,也成为洪水来过的确凿证据,不过这证据也将漂向远方,消逝在这条有着怪名字的河上。

   放下一片叶子,要比长一片叶子简单得多,放下一个人,就如同对一片叶子释怀。他妹妹给他介绍了一个姑娘,两个人一上来就挑明了自己的条件,他们互不嫌弃,很快就好上了,并且准备结婚。

   他回家跟他妈说这件事,他妈说,她那家庭条件,你们结婚后吃粮都是个问题!你三哥跟你五哥刚结了婚,你大哥的孩子上学要花一笔钱,我得帮衬,家里哪还有钱了? 他说,我不管,我就是要结婚,我想有个家。他妈说,你能不能懂点事?你看你姐,从来不问家里要钱,还总往家里送钱。他说,我挣的钱,哪一分没给家里?他妈说,我就不该生你,纯多余!他说,是,我多余,可我挣的钱不多余,都被你要去了,都给我哥他们花了,我自己花一分了?从小我就没穿过自己个儿的裤子,十多岁还穿我姐裤子,现在我二十三了,想娶媳妇,还得让着他们, 我想要个家,就那么难吗?他妈说,这个家容不下你了吗?他说,这不是我家。他爸重重地磕了磕烟斗,终于张嘴说话了:那你滚吧!他说,滚就滚。

   他往外走,出院门的时候,刚好碰到回娘家的表舅妈,她说,小松子,你咋啦,气势汹汹的,你要去哪儿?他看了一眼表舅妈, 没有说话。哎,小松子,我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呀,刘香芸结婚了你知道不,跟板厂里的钳工老苏!他还是没搭理表舅妈。他去买了十瓶白酒,决定好好醉一场。回到小白林场宿舍以后,他整天喝酒,一个月只出勤十多天。他有时候跑到小铁道旁的小径上来来回回地走,一边走一边叨咕着什么,同事们都说傻老七要疯了。

   他妹妹来看了他两次,第一次拿来一包煎饼条和一件粉色线衣,第二次拿来一条绿棉裤和一件红毛衣。他说红配绿赛狗屁,我就是一个臭狗屁。他妹妹告诉他不要再喝了, 他没往耳朵里进。他妹妹说爸妈不该那么对你的,他说,你永远不要再说这个了。你去告诉春霞,让她找个好人家吧。他妹妹要走了, 他送他妹妹上火车,他妹妹叮嘱他要好好的, 他告诉他妹妹,那二十块钱,过两个月就还给你。火车开走了,消失在深秋拨不开的浓雾中。那晚,他做了一个梦:他被一列火车给活吞了。他看见自己的粉线衣、红毛衣、绿棉裤和他那件唯一的好衣服,还有那双擦得锃亮的半高跟黑皮鞋,被火车的尖牙撕成了碎片,像树叶一样花花绿绿地铺了一地。

   离开北京前的那个夜晚,表哥骑着他的破车子,后座载着我姐,前梁搁着像小鸡崽一样的我,从一座立交桥上飞驰而下。下过气派的馆子以后,表哥花了半个月的收入, 为我买了一块米老鼠手表。我们完成了一个成为一家人的仪式。

   回到家以后,我把姐姐和表哥的事添油加醋地跟我妈说了。我妈把饭碗重重地磕在了桌子上,她不惜花五十元重金打了一辆出租车,冲出黄泥河镇,冲向额穆镇珠尔多村的表舅家。表舅家的小房子,在山脚下的河岸边亮着一块轻薄的昏黄,那像是一种微弱的求救信号,突兀又恰到好处地嵌在山水之间的黑暗中。我妈在表舅面前啼哭,表舅拄着他那副乌黑锃亮的拐,一蹦一蹦地在屋子里那块乌黑锃亮的地上不停地转着圈,这块地以边缘的一个耗子洞为重心,正在缓缓地向下塌陷。表舅拿起手机,准备打给表哥,我妈却把手机抢过来,阻止了表舅。我妈不舍得打车回家,当晚我们只能住在表舅家,我夹在他们两人之间,睡在那铺好像随时都要塌陷的炕上。半夜不知具体是什么时候,我朦朦胧胧地听见我妈对表舅说,守山,两个孩子的事,我不管了,你也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离开表舅家以后,我妈给我姐打电话, 把我姐从北京叫了回来。我姐屁股还没坐热, 我妈就阴阳怪气地说,原来你在北京混日子啊!我姐不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瞅着电视。我妈又说,我还要找你三姨算账,你不在她那干了,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姐沉默着, 把气憋到了年三十,她开始没完没了地哭, 先是控诉三姨,说三姨对她不好,给她开比陌生人还少的工资;然后控诉我奶,她说我们小时候我奶总偷着给我钱,就是不给她, 她也想吃干脆面;再控诉我妈,不告诉她她亲爸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妈说,告诉你有什么用?我姐说,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复读?我妈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她反问我姐,那你为什么要跟银成树住到一起?我姐说,因为我们谈恋爱了。我妈问,你为什么跟他谈恋爱? 我姐说,因为他对我好,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真心对我好。我妈说,那你就去找他吧,去了就再也别回来。滚吧!吃年夜饭的圆桌面, 在一片喧闹的爆竹声和一阵和谐的倒计时声中扣翻在地上,作为家中唯二的男子汉,我和我爸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我爸成为我人生中第二个憎恨的人。我姐离开了家,跑进了白雪茫茫的夜晚,消失在了新年的第一天。

   我曾经跟她说,我要给你一个家,一个温暖的家。她说,真的吗?我不信。我跟她说, 真的,你别不信。她说,你怎么给?我想要在北京安家,我要挣钱,我要学音乐,我要考中央音乐学院,我天生嗓子好,从小三姨就说我是个哭巴精。我为啥嗓门好?哭出来的!我说,你为啥非要留在北京?她说,因为我不想回家,永远不想回到那个地方。我说, 那好,我挣钱供你学音乐。她说,你指什么, 开黑车吗?我说,你指什么,卖POS 机吗? 你卖出去一台了?整天就知道窝在家里看电视不说,还把你弟整过来了,为什么?让他来看我们过得有多惨,让他回家给你妈打小报告?她说,我乐意!至少我眼睛不瞎,我有的是办法。

   我要给表哥和欢欢嫂子的孩子取个名字。表哥说,好。我说,表舅叫银守山,你叫银成树, 那你的孩子就叫银河。表哥问,为什么?我说,不知道。表哥大笑起来,说,好,特别好,就叫银河。表哥给姐姐踩生,他是除了接生婆以外,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见到姐姐的人,那一年表哥才五岁,他说,二姑,我给妹妹起名字吧,叫欣欣怎么样,不是心脏的心,而是欢欣的欣,表达快乐的意思。欣欣, 真好听啊,所有的大人都这么说。我姐十岁那年,不知从谁那里得知自己的生父早在自己一岁时就已经死了的事,她在南大河上疯, 跟一群孩子扇啪叽,抽冰尜,没完没了地赛冰。代价是弄丢了一只手套。表哥给我姐找手套, 找了小半夜,找疯了。大人们也找,找疯了, 找到两个孩子以后,一个人狠狠地踹上几脚。姐姐站在墙角,梗着脖子说,成树哥帮我找手套,你们为啥打他?要打就打我!我爸用粗粝、红得发胀的手攫住表舅那条不在的腿, 跟表舅醉成一个人——勾肩搭背、难舍难分。他说,成树一定要娶欣欣,欣欣一定要嫁成树,两个人以后一定会幸福。表舅大舌头啷唧地说,出了服的亲戚,完全不是问题啊, 眼睛也不是问题,又不遗传。喧闹的人群中, 不知是谁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说大过节的喝酒也要有个度,整那死出给谁看?表哥嗷一下子哭了,姐姐问为啥哭,表哥说,因为我没给你找到手套。

   当时不知怎么的,我的皮肤被衣服的锁链夹住,我疼得难受,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去哭。你舅夹着我,就像我刚刚夹你那样, 去三车厢找老苏,老苏是板厂里的钳工,总是随身带着许多工具,你舅下意识就觉得他能帮着把拉链整开。果不然,老苏掏出一把钳子,说,这还叫个事?老苏在火车上喝了酒,醉醺醺的,你舅说,手稳点,要是夹坏了, 老子要你命——嘭,我觉得我一下子飞到了天上,分离之前,你舅狠狠地推了我一把, 我俩在空中被气流割断,他更靠近爆炸点, 先飞了,我感觉左边脑袋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摔到了河岸边的雪堆上。醒来后,眼前是白色掺着绿色的转着圈的墙,我听说,当时锅炉炸到冰封的河上, 烫开一个伤口,烧开了一片水,那几十人像散了架的机器零件,铺了一地。老苏不但夹开了我衣服上的锁链,还带我活了下来,他说, 当时我们、我们啊,扒着火车头往黄泥河逃, 一个个狼狈至极,眼泪鼻涕流成河,每个人脸上都糊着一层冰皮,跟冻梨似的。说完, 老苏哈哈大笑起来,你舅把手里的香蕉砸了过去,搂着我放声大哭,说,你妈没了。

   炸药,是硝铵炸药。用来炸山石,炸鱼窝子的炸药,今天他决定用来炸自己,以及火车上的其他人。八公斤,放在皮包里,挂在肩上,搂在怀里。他上了火车,从一车厢往四车厢走,走到二车厢时,有人叫住了他, 他不知道这个人跟他说了啥,继续往四车厢走,他在四车厢失了一阵神,脑袋一会儿像掉进冰窟窿,一会儿又像在着火的树冠上灼烧。他决定回到二车厢,二车厢好像有一个特别漂亮的姑娘,那姑娘姓郑,是刘香芸的发小,也是她的同学跟朋友。就是她了,就是她了,无所谓了,他想。靠近她以后,他盯着她,她有点纳闷,说,丘国松,你瞅我干啥?他笑了笑,将手伸进了大黑包。

   表哥给我姐的信,是这样写的:

   我丢了一只眼睛,你丢了一只手套,我们都成了丢过东西的人。我们一起玩丢手绢的时候,就是那个游戏:丢啊丢啊丢手绢, 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轮到我的时候, 我总是把手绢丢在你身后,因为只有被你抓到,我才不会觉得自己委屈、无能。你将我抓住,不是因为我缺了某样东西,而是我拥有了某样东西,所以你才将我抓住。值得庆幸的是,我从来没有向你解释过,解释是天底下最费劲,也是最没用的东西。伤疤往往会成为茧子,成为硬瘤,它是除了心,最为坚硬的地方。我仅用一只眼去寻找方向,沿着冰冻的河流一路向西南划,划着划着,发现我们其实共居于一条河流。

   我们在桥上等到了姐姐,她没有成为一片叶子,她定居在北京,成为那座城市里一个站稳脚跟的外乡人。她冲出家门以后,向雪夜深处奋不顾身地跑去,跑到北京,卖出了一台又一台机器。我紧紧地攥着她的手, 像大地攥着一条汹涌的河流。

   岩浆在天空绽放,创造出一道道闪亮的缺陷,迷蒙的轻烟短暂地弥留,几颗星星掉进了车厢,星河的主体激动地垂流,在沉寂的大地上平躺,横亘在坚硬的山茧上。我们站在山林大地的中央。那桥梁呢?桥梁就是道路的缺陷,归罪于河。我们站在桥上,站在停满小船的渡口处,脚下的河不知向何处流淌,于是汇入一条更大的河流,那便是永恒的方向。无色的水,无声的波涛,信笺、残骸与白色塑料袋在珠尔多河上缓缓漂向远方。笔直伫立的森林间,一辆列车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