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夏天春水永远都不会忘记。
春水以两分之差再次高考落榜,随后,久卧病榻的父亲失望而去。那一刻,仿佛天塌下来一样,春水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人。
春水肠子都悔青了,心想:“要是补习的这一年里,自己少看一点小说,少写几篇小说,再努力些,今年肯定可以考上的。”
父亲患病多年,家中早已债台高筑。去年,春水高中毕业,没能考上大学,在父亲的一再恳求下,几个已成家的哥哥才勉强答应凑钱让春水补习。大哥还咄咄逼人,提醒春水说:“不管成不成,就补习这一年!”
春水心有不甘,又无计可施。待从高考落榜和失去父亲的痛苦中稍缓过气来,时节已进入秋季,学校开学日益临近,春水内心惴惴不安。
自高考后回大湖村来,春水窝在村中快两个月了。前些天,有几个同学先后做升学宴,捎来口信邀请春水参加,春水一个都没去。
这天下午,春水实在按捺不住,想去镇上问问同学文亮,打算什么时间去县城补习。
从大湖村至黄溪镇,必须经过荷树村。在荷树村村口的大路旁, 是春燕开的杂货店。春水不想让春燕看见。
春燕也是大湖村人,春燕与春水一个住村东,一个住村西,二人在村完小一起读书五年,在黄溪中学的初中三年都是同班同学。春燕读小学时与春水成绩不相上下,春燕始终是班上的“女一号”,春水则保持“男一号”。进入初中后,春燕的成绩渐渐地滑下去了。春水成绩优秀,还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初三那年,班主任高老师为防止同学之间聊天,安排一男同学一女同学做同桌,春燕与春水同桌一年,二人却从来不说话。后来,春水爱上了文学,在上课、自习时间整天看小说,春燕终于开口了。
“春水,少看点小说,还有几个月就中考了,努力一把,争取考上师范!”春燕悄悄对春水说。春燕上学迟,大春水整整两岁, 已是体态丰满的大姑娘了。
对于春燕这突如其来的良言,春水只好点头应允:“好的。”
春水口是心非,小说照看不误。偶尔, 趁课间春水离开教室,春燕会拿过春水抽屉里的小说。待春水回来,春燕便莞尔一笑,“借我看看。”
“你怎么也看小说?”春水问。
春燕答:“反正我考不上高中,初中毕业了就回家种田,你跟我不一样!”
中考成绩下来,春水果然没能考上师范, 而是被录取到重点中学,在县城的安都一中。春水原本很想上师范,好早点参加工作,减轻家里的负担,这个成绩也让高老师很失望。春燕也如她自己所料,连黄溪普通的高中也没考上。
读高三的那年寒假,春水回到家,才知春燕禁不住媒婆的说媒拉纤,出嫁到隔壁荷树村去了,春燕的男人叫天保,做泥瓦工是把好手,又是家中的独子,家境在村中算得上殷实。婚后,天保为了不让春燕下田做农活, 在村里开了个杂货店,让春燕当老板,当然, 这是后话。
春水在读高中期间,不但博览群书,闲暇时还创作、投稿,尽管一无所获,却乐此不疲。因此,高中毕业,第一次参加高考, 春水以十三分之差而落榜。
自春水读书起,父亲就看好春水这个幺子,待他读中学后,父亲一次次嘱咐:“春水, 我就指望你这蔸禾出谷了!”父亲有文化, 做过村小的民办教师,他期待着作为幺子的春水能考上大学,为他长脸。
第一次高考落榜,父亲没有责怪春水, 他从春水十三分之差的成绩中,看到了希望。虽年迈多病,力不从心,父亲还是极力说服春水的三个哥哥,帮助春水补习一年。在他看来,只要让春水补习一年,他一定能考上大学。
没想到,补习一年,春水还是让父亲失望了,又差那该死的两分。父亲是在得知春水成绩的第二天清晨离去的,春水便想,倘若父亲看到自己考上了大学该多好,或许他还能多活些日子。
到了荷树村,通过村口时,春水低着头, 加快步伐,他不想让春燕看到他。从春燕杂货店门前匆匆而过,春水用余光瞟了一眼, 见春燕左手抱着小孩,右手正在给客人拿东西。春燕抬头往门前看了一眼,春水马上转过脸,生怕被春燕看见。
离开村口一会儿,春水听到后面好像有人在叫他,“春水……”
春水仔细一听,果然是叫他,是春燕的声音,他头也没回,快速离去。
来到镇上,春水又不想去找文亮了。文亮父亲是黄溪中学的老师,家住在黄溪中学, 文亮担心去学校会遇上昔日的老师,让自己尴尬。文亮肯定会去县城补习的,他去年高考差六十一分,今年只差十九分,文亮的父亲向文亮承诺过,只要文亮肯读书,会让他一直读下去,直至他考上大学。这是去年刚补习时,文亮亲口对春水说的。想到这,春水真的很羡慕文亮,他有个幸福的家庭,开明的父亲。和他相比,春水这次高考仅差两分,这些天来,三个哥哥没谁提起补习之事, 自己更不敢说,一字不识的母亲还对他说: “回来也好,可以一起下田做些农活。”从母亲的言谈来看,她还颇有些欣慰。家中没有谁能了解春水此时的想法和内心的痛苦。春水心想,要是父亲尚在,他肯定会再次劝说三个哥哥资助自己补习,父亲带着遗憾而去,自己真是愧对父亲。想起刚离去的父亲, 春水的双眼又噙满了泪水。
打消去找文亮的想法,春水在镇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由信步来到小镇南边的河堤上,这里古樟参天,茂密成荫,遮天蔽日。春水沿着河堤徘徊,他想等到黄昏,太阳下山,天暗下来了再回去,以免在荷树村村口被春燕看见。走着走着,身上已是大汗淋漓, 春水找个僻静处,脱下衣服,留条短裤,跳入水中。水波荡漾,春水放开手脚,自由翱翔, 惬意极了,多日来疲惫的身心终于得到些放松和舒缓。也不知游了多久,春水感觉累了, 水也有点凉了,春水爬上岸,坐在一个大璜石上,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全身暖融融的。
夕阳西下,山峦上已经蒙起一片晚霞, 一阵习习凉风飘然而至,春水打了个寒战, 他马上穿上衣服,准备打道回府。肚子辘辘响起,春水饿极了,从镇上回家的路程有十余里,春水加快了脚步。
“春水。”春水借着暮色正要从春燕店门前悄悄而过,春燕叫住他,怀抱小孩走了出来。
“进来坐会儿?”春燕说。
“不了,我要赶回家去。”春水答。
“你会去补习吧?”春燕问。
春水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一定要去补习,你肯定能考上大学!” 春燕说完,从身上拿出一沓早已准备好的纸币,塞给春水。“这点钱你拿去报名,本来想多拿些,可昨天店里刚进了货。”
看得出春燕很真诚,春水稍作推辞就接了下来,对他来说,自己现在太需要钱了。
春燕问:“你还没吃饭吧?”
春水点点头,答:“没有。”
春燕说:“到我家吃点吧?”
春水说:“不用了。”
这时,春燕怀中的小孩醒了,啼哭起来, 春燕哄着小孩,回身娴熟地解开外衣上面的纽扣……春水扭开头,移开目光,春燕满脸红晕笑了笑。
春燕转身从店里拿出两筒饼,递给春水: “饿了吧!昨天刚到的椒葱饼。”
“这钱我到时一定会还你!”春水说。
“不用你还,就算我给你读书的。”春燕道。
春水转身要走,春燕终于憋不住了,嘱咐春水说:“你真的不要再看小说了,考上了大学有的是时间看。”
春水感激地连连点头。
告别春燕,春水迫不及待地把春燕给他的钱拿出来,三张十元的,六张五元的,共六十元,他激动得似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春水复又整整齐齐把这些纸币折好,放入裤袋,然后用手在裤袋外面紧紧一压。随后, 他拆开一筒饼,一口气吃了五个,顿感浑身是劲,径直往家中赶。
九月初,春水重返安都一中,再次来这里补习。春水明白,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必须倍加珍惜。听说春水又要去县城补习, 还是春燕给他的钱,三兄弟遂瞒着媳妇五元、十元的,每人都给了春水点钱。
文亮是与春水结伴而来的,看到春水交了五十多元的学杂费后钱已所剩无几,他安慰春水说:“不用担心,我们一起搭伙吃饭, 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你饿肚子。”
听文亮这么一说,脆弱的春水眼睛模糊起来。
春水觉得自己木讷,不善言辞,后悔那天在春燕面前没有道出内心感激的话语,心里总是疙疙瘩瘩的。在学校安顿下来后,春水笔下生辉,行云流水地给春燕写了封长长的信,表达自己对春燕的感激之情。
春水妙笔生花,春燕读罢,被春水这封感情真挚的来信感动了,不由得惊叹春水文采斐然。春燕提笔写下她人生中的第一封信, 信中春燕告诉春水,有困难就给她写信,并反复提醒春水要集中时间复习,不要再看小说。
当然不用春燕提醒,这一年春水也不敢看小说了。春水发奋苦读,经过一次次考试, 成绩正在稳步提高。
寒假回来过年,母亲告诉春水:“前几天,春燕回娘家,到过这里,送来了一百块钱, 说给你读书用的。”
母亲将钱交给春水,感慨道:“多好的闺女呀,算你命好,遇上了贵人。”
春水说:“这钱算我向她借的,我到时肯定会还的。”
母亲道:“要还,一定要还,要加倍还。”
怀揣着春燕送来的一百元,春水知道下学期的学费有了着落,这年春节春水过得轻松又踏实。
短暂的寒假一晃而过,春水复又回到学校,离高考仅有几个月时间,春水全力以赴、信心百倍投入高考备考。紧张的学习,让春水无暇顾及他事,他没日没夜地做题,只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大概在高考前一个月, 春水收到一封春燕寄来的简短的信件,春燕给春水鼓劲,信中还夹了两张十元的纸币。这给春水以极大的鼓舞。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年高考结束,春水脸上绽放了舒心的笑容,他觉得已是稳操胜券。
回到家,几个哥哥问春水:“今年考得怎么样?”
春水自信地说:“应该没问题,能过录取线。”
紧张繁忙的双抢到了,春水浑身是劲随家人来到田间,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二十多天的双抢下来,春水双手磨出了茧子, 全身晒得黝黑,但他一点都不感觉累。
忙完双抢,高考成绩差不多就要出来了, 春水这些天不正盼望着这天早点到来吗?
早在回家前,春水与文亮就约好了去县城看高考成绩。春水看了看家中的年画日历, 就是明天,他要起个早,先走路去镇上找文亮, 再和文亮坐班车去县城。
明天要出成绩了,春水反而心神不定、坐立不安,他想入非非,害怕出现意外。晚上, 春水拿出自己喜欢看的小说,看着看着就走神了,不知看到哪里了。
“春水!春水!春水……”,外面传来呼叫声,是文亮的声音。春水赶紧出门相迎。
“我们都考上了!”见到春水,文亮扑了上去,二人紧紧相拥。
春水问了各自的总分,乐得眉开眼笑, 合不拢嘴。
高兴过后,春水问文亮:“我们要不要明天再去学校看看?”
文亮眉头一皱,“没必要!”他解释说: “县招生办徐主任和我父亲是师范同学,是徐主任打电话给我父亲,告知我们的成绩的, 每门课的成绩都有,错不了。”
听到文亮这么一说,春水就没有顾虑了。
“噢,晚上路过荷树村,看见春燕正在店里,我告诉了她你我的成绩。看得出,她很高兴。”文亮临走时又补充说道。
秋天到了,山野田间处处带着一种成熟的色调,这是个收获的季节。在一个秋阳艳艳的日子,春水喜获来自省城昌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这天,对春水来说,还是个双喜临门的日子。高考后,春水寄出去的一篇小小说在省青年报上发表了,这天春水收到了八元稿费。数日后,文亮也收到了市医学专科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春水考上了大学,他的三个哥哥自然也高兴,都主动给春水送钱来,虽然不多,但春水挺高兴的。他知道几个哥哥都以种田为生,家中并不宽裕。本来春水在得知高考分数后,就想找点事做,挣点钱,供自己读书之用。无奈,在村里实在找不到对他来说可挣钱之事。
春水还找过春燕,问春燕:“能不能叫你家天保带我去做事,挣点钱,好读书。”
春燕说:“你一个读书人,受不了那个苦。”
春水说:“我能吃苦,可以打下手、做小工。”
春燕笑笑说:“算了吧,你都是大学生了!”
在春水上大学前夕,春燕趁回娘家之便, 又给春水送来两百元钱,还对春水承诺道: “你在大学安心读书,每个学期我帮衬你一点。”
春水说:“你给我的钱,我一笔笔都记下了,我会还你的。”
春燕还是笑笑,说:“钱不多,说这个就见外了。”
春燕没有食言。后来,春燕在每年夏去秋来春水入学前,一定会将钱给春水送来。春水大学四年,年年如此。每年的秋天,春水都倍感温暖,一年四季中,秋天成为他最爱的季节。
十年寒窗,苦尽甘来。春水告别亲人, 满面春风来到省城,踏入他梦寐以求的大学。这是一座繁华的城市,高楼林立,人来人往。这是一所美丽的大学,绿树成荫,环境幽雅。置身于此,春水这个文学青年浮想联翩,心中充满了好奇和憧憬。
凭春燕和几个哥哥给的那点钱,生活是远远不够的。春水已预料到了,自己大学这四年,还是需要苦读的。春水精打细算,确保每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春水,去食堂吃饭。”刚开学时,室友们到了饭点,都会邀春水一起去。
“你们先去吧,我看会儿书。”每次面对同学的热情相邀,春水总是婉言相拒。春水得计划着自己的伙食费,他吃得寒碜,几乎都是待同学们吃完后才去,打一两个最廉价的菜,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在大学里,春水生活上是拮据的,精神上却是富足的,而且没有了读高中时的升学压力。现在春水在上课之余,可以放开手脚去看小说,追逐他的文学梦了。大学图书馆的书籍琳琅满目、数不胜数,只要有时间, 春水都泡在图书馆里,乐此不疲。当然,春水明白学业不能放松,自己太需要学校的奖学金了。他还积极谋求勤工俭学的工作,增加些收入。
自处女作发表后,春水更致力于自己的文学创作。写作偶尔还能带来意外的收获, 对春水来说,大学期间,没有比收到稿费更让他高兴的事了。也只有收到稿费时,春水才会慷慨些,在食堂打份红烧肉犒劳自己。
大学毕业,春水回到安都县城,在政府机关工作。
虽然参加了工作,有了工资,但春水的生活还是相当节俭,他想尽可能地多攒点钱, 早点把春燕给他读书的钱还了。
元旦到了,春节也近了。
趁元旦假期,春水想回趟家,看看老母亲, 母亲年纪大了,身体每况愈下,常年疾病缠身。工作数月,春水攒了点钱,他打算给母亲一点, 自己留一点,其余都给春燕,每年还她些。
已是腊月,快过年了。春水买了两瓶酒, 他知道春燕的男人好酒,还给春燕两个小孩买了些糖果。
春水来到春燕店门口,趁店里没人,四周张望过后,走了进去。
“春燕,快过年了,给你和家人拜个早年。”春水说完,就把东西拎入柜台里。
“我这里什么东西没有?”春燕笑春水。
“一点心意。”春水说。
“你太见外了!”春燕道,提着东西往春水手里送。
春水满脸涨红,把东西推了回去。
二人推来推去,春燕怕春水难堪,最后还是把东西收起,放下。她责怪春水:“这次我就收下吧,以后就不要再买东西了,浪费钱。你刚参加工作,工资不高。”
春水又从口袋里拿出用单位信封装好的五百元钱,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春燕问。
春水道:“今年先还你五百元钱。”
春燕生气了,“我怎么可能要你还这个钱呢,你太小看我了!”
春水说:“当初,我就对你说过,一定会还你的。”
春燕道:“你要说还,我一开始就不给你了,钱又不多。”
春水执意要春燕收下,春燕则坚决不收。
二人推辞良久,春水趁春燕不备,放下就跑,春燕追出,把信封抓成一团,朝春水扔了过去。路上有行人看到了这一幕,停下脚步原地伫立,好奇地盯着他俩,春水顿时满脸绯红,火辣辣的,他捡起信封,失意而去,心想:要么干脆等攒够了,找个理由,一次性还给春燕。
晚上,天保回来,看到春水送来的东西, 问春燕:“今天谁来了?”
“我初中同学春水来了。”春燕答,事已至此,春燕也不藏着掖着,她轻描淡写地将这些年资助春水读书的事跟天保说了。
天保听完春燕的讲述,沉默不语。
春燕怯怯地问:“你生气了?”
天保回过神来,道:“哪会生气!”
春燕说:“我不该瞒着你。”
天保说:“其实我早就知道。”
春燕往天保背上捶了一拳,娇嗔道:“死鬼,怎么不告诉我?”
天保嘿嘿一笑,“那是你的秘密。”
春燕说:“你知道我不会拿很多钱?”
天保说:“要是你告诉我,我还会劝你多拿点。人家上大学,在城里,用钱的地方多呢。”
天保没什么文化,只读过几年小学,却这么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春燕后悔自己没早告诉他,觉得自己反倒小肚鸡肠。
这晚,春燕与天保相拥而卧。
几天后,文亮打来电话告诉春水说:“春燕家出事了!”文亮从市医专毕业,比春水早一年参加工作,最后分配在黄溪卫生院。
春水忙问:“文亮,什么情况,你慢慢说。”
电话中,文亮告诉春水:“昨晚,天保在大岭村一户人家那儿喝圆屋酒,他好酒, 喝多了,骑车回来的路上,摔下山沟了,今天早上才被人发现,送来医院时已不省人事, 刚刚我们叫来了救护车,正送往县医院呢。”
“有生命危险吗?”春水追问。
“这就要看他的造化了。”文亮说。
挂了电话,春水告假,直奔医院而去。
天保已被送入急救室抢救,坐在急救室门外的春燕已哭成泪人。
春水走到春燕面前,安慰春燕:“不会有事的!”
看到春水来了,春燕也不顾旁边的公公婆婆,紧紧抓住春水的双手,哽咽着说:“他什么都好,就好这口酒,酒就像命一样,我没少劝过他。”
“天保是好人,好人定会平安的。”春水感慨道。
在县城工作的春水尽其所能帮助春燕。春水又向同事借了五百元,凑够一千元送来给春燕。春燕还是不愿收下,春水说:“都什么时候了,救人要紧。”春燕这才收下。
经过医生的全力抢救,天保的命总算保住了,沉睡了足足三日后,天保醒过来了。然而,天保断了的脊柱没能得到及时医治, 他的下肢已不能动弹,余生只能卧床,熬过那漫长岁月。昂贵的医疗费用摧毁了这个原本殷实的家庭,天保出院回家之时,家中欠下了不少的债务。
春节到了,春燕以泪洗面,在极度痛苦中度过。春水内心沉重,春节过得也是索然无味。春水暗下决心,今后必须想方设法帮衬春燕一家。
光阴似箭,转眼又到了一年的秋天。
春水清晰地记得,去年秋天,也是个秋日暖阳的日子,春燕如期而至,送来三百元钱, 他发现多了一百元。春燕对他说:“明年就要毕业了,多拿了点过来。”这是春燕最后一次给自己送钱,以后就再没有那样令他盼望,令他温暖的秋天了。
想到春燕上小学的儿子海川,上幼儿园的女儿海清,春水感觉应该为他们做点什么。他主意已定,内心顿感释然。周末,春水回到黄溪,给春燕送来五百元。
春燕不愿收下,春水责怪道:“你跟我见外了,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海川、海清读书的。”
每年秋天开学前夕,春水定会来到春燕家,把海川海清一年的学费交到春燕手中, 不管春燕愿不愿意接受。
起初,春水每次来了,都会走进里屋, 看看躺在床上的天保,说些宽心的话。
每次看到春水来了,这个大男人都会伤心得哭起来,抽泣着说:“我对不起春燕, 拖累春燕了!”后来,春水来了干脆不去看天保,免得天保伤心。
几年后,春燕提醒春水说:“我给你的钱, 你早就还够了!”
春燕这么一说,春水生气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报答不完。”
春燕点头致谢,说:“谢谢你!你给我的钱我一定会还的,如果我没能力还你,等小孩长大了,我会叫他们还。”
春水说:“我不会要你还,更不会让你两个小孩还。”
天保卧床八年了,有一天,天保突然精神焕发,说很想见见春水,非要春燕打电话不可,春燕拗不过天保,只好给春水打了电话。春水当即从县城赶过来。看到春水,天保乐得满面生辉。
天保伸出双手与春水紧紧相握,动情地说:“谢谢你这么多年来对我们家的照料, 你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春燕有你这么好的同学真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说着说着,天保又泣不成声。
春水说:“没有当年春燕对我的帮助, 就没有我春水的今天。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帮助春燕把两个小孩抚养成人。”
就在那天夜晚,天保痛苦地离开了人世。
春水工资收入不高,但他写作的名气越来越大,稿费收入相当可观。从他独身一人, 到结婚娶了玫子,再到后来儿子阳阳出生, 春水手头都不缺钱。当然,春水向玫子隐瞒了近一半的稿费收入。这些钱,春水全用来资助海川海清兄妹读书,一年又一年,也不知多少年了。
都说逆境出人才,海川海清兄妹自懂事起就听话、爱读书。海川高中毕业,考上了重点大学,大学毕业又获国家公费留学资格, 在大洋彼岸的美国获得博士学位,回国后在北京的一所大学执教。海清初中毕业,为减轻家中负担,选择进了卫校,毕业后回到黄溪卫生院当护士。
又是一年秋天到了。受台风影响,省里淅淅沥沥下了好几天秋雨。这天,雨过天晴, 秋阳绽放。恰是周末,春水与玫子想外出走走。
打开门,发现春燕领着海川站在门外, 春水与玫子赶忙笑着将他们迎进来。
春燕这次是来向春水道别的,她告诉春水:海川成家了,妻子马上要分娩,她要去北京照顾儿媳妇。
母子二人一再对春水道谢之后,海川从提包里拿出个大信封,里面全是百元大钞, 非要春水收下不可。接着,海川向春水深深鞠了一躬。春水与玫子将春燕和海川送出大门话别。
玫子从三人的交谈中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她很感动,但是内心又委屈,觉得春水瞒着她。待春燕和海川离开,玫子装着很生气的样子, 用手指狠狠地点了点春水的头,说:“你真行, 还‘潜伏’得挺深,一个人偷偷干好事!”
春水赔着笑,解释说:“我还不是担心你会误会我。”
玫子问:“你说,还瞒着我做了其他见不得人的事没有?”
春水说:“对天发誓,绝对没有!”
玫子说:“结婚这么多年了,你对我还不了解!我会那么小心眼?”
春水双手一合,赶忙道歉:“老婆大人, 对不起,对不起……”
玫子转怒为喜,提示说:“这不是很好的创作题材吗?你完全可以创作出一部很好的小说,会很感人的。”
春水说:“遵命!写出来后一定让老婆做第一个读者,进行审定。”
秋阳高照,明媚的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春水与玫子的心情格外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