沚水镇司法所的调解员老马,其实并不姓,因为他只要接到群众的求助电话,回答都是马上到马上办,人们就给他取了个绰号老马。什么婚姻纠纷、房产纠纷、民间借贷、界址争执等鸡毛蒜皮类小事,他总是有办法调解好。下面就是他调处几起民间纠纷的故事。

一块荒地

   成功调处三起婚姻纠纷之后,老马坐在办公室里,品着茶,吹着口哨,心情很是愉悦。他漫不经心地浏览着电脑屏幕上的新闻,偶尔也会将目光投向窗外,眺望着绿色的群山和湛蓝的天空,不无感慨地说: 生活还是有很多乐趣啊! 

   同事见他有些得意的样子,就故意㨃他道:老马,不要太潇洒啊, 群众间鸡毛蒜皮的事儿多得很,没准又一个纠纷正在赶来的路上了。 

   “不要太嫉妒我啊。老马开导着同事说,人要懂得生活、享受生活,快活一时是一时。 

   大约五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两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吵吵嚷嚷地闯进来,几乎异口同声地说:老马主任在吗?我们找他评评理。 

   “我就是老马!老马起身将他们引入调解办公室,回头对同事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好怕的?

   三人在调解室相对而坐,老马说:你们谁先说? 

   “我先说,我是洪村村民,人们都叫我申家老大,我要告村民洪维名欺负人,未经我家任何人同意,把他们洪家老人强行安葬在我家地上。 

   老马便问洪维名道:他说的是事实吗? 

   洪维名解释道:我叔叔婶婶的墓地葬在申家老三的荒地上了,他说的是事实,但我并不是故意的。他也是在我叔叔下葬后才跟我说的,我才知道自己记错了荒地界址。 

   “即使是荒地,不是你家的,你也不能私自占用啊。老马提醒道,你们家谁葬那儿了? 

   “我远房叔叔洪志平。他是孤儿,参军后就一直没有回来过,离休后也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那边居住。今年初去世了,他儿子也就是我堂弟洪思南联系上我,说他父亲临终前特意嘱咐他,要将自己和老伴的骨灰盒一道移回老家洪村安葬。洪维名继续解释道。

   “你说的那个洪志平我知道,前些年镇上摸排在外地工作的沚水籍人,他的资料还是我参加整理的。老马努力地回忆着,记得当年,十六岁的他被解放军给救了。一位排长见他身强力壮,建议他留在部队做后勤工作。他想自己反正父母早就不在了,回家也是无依无靠,索性就当了兵。后来又随部队上了天山,在兵团成家立业。应该是营级干部退休的,估计今年要在的话得有九十多岁了吧。 

   “我叔叔的事你比我知道得还要清楚啊。洪维名敬佩地说,我叔叔今年九十一岁。他年轻时四海为家,后来又长期居住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年纪大了,特别思念故乡, 特别是我婶婶前几年走后,他渐渐觉得身体大不如前,似乎很快就要去地下与老伴汇合了。他儿子也就是我的堂弟洪思南在新疆陪他,我堂弟媳则在上海陪孙子读书,等我叔叔百年之后,洪思南大概率也会到上海生活。上海离我们皖南老家比到新疆近得多,我叔叔就反复对洪思南说,等他死后,要将他们老夫妇俩的骨灰盒送回老家洪村祖坟安葬。他在洪村出生,老了想叶落归根,我们都能理解。堂弟联系我之后,说了叔叔的愿望, 我不忍心拒绝。虽然堂叔在家乡已没有一寸土地,但现在农村绝大部分年轻人都进城居住了,农村成了空心村,宅基地、沟埂荒地很多,我家就有一大块荒地,葬了自己的爷爷和父母辈,堂叔堂婶坟迁回来正好与他们在地下也有个伴,我没有理由拒绝,只能满口应允下来。马主任,你说我做得对吗? 

   “对对对,你叔叔想叶落归根,我们都应该支持。再说,你堂弟他们家清明回来祭奠父母,来我们皖南比去新疆方便得多。 老马立刻表示支持,但又有些疑惑地问,那申家老大怎么说你叔叔葬在他们家的地上了?

   “这件事主要责任在我。洪维名主动承担了责任,解释说,我堂弟洪思南委托我给叔叔选好墓地,做好安葬的准备工作。还说不管占用了谁家的土地,青苗损失、操办事务的所有费用都由他承担,千万不能因为这件事让家族和村里人闹出矛盾。但偏偏我大意了,没想起来。他家老三和我家的祖坟隔壁,与我家的荒地连在一起的,后来塘埂年久失修,不断坍塌,都不种菜了,杂草连成了片,地界原来是一条浅浅的垄沟,时间长了不耕种垄沟也模糊不清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我一时疏忽,就以为还是我家的地界。再说,申家老三全家离村二十多年了, 都在苏州生活,家里的老房子也没人住,早就坍塌了,他还要这块荒地干吗? 

   “他即使不要,地荒着可以,但你私自占用起码要得到申家人的认可。老马批评洪维名道。

   申家老大也附和道:你们葬坟前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一个,这合适吗?你堂弟不知情,我不能怪他,但我们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 你这样做也未免太欺负我们申家了吧? 

   “是不是都扯远了?还是就事论事吧。老马怕他们吵起来,牵扯到更多陈年往事, 赶紧将话题岔开了,洪维名,你叔叔是哪天回来安葬的?镇村干部知道吗? 

   “我之前跟村干部报告了,镇民政部门也知道。有个干部说,现在政府鼓励在外工作的人退休后回乡村居住生活,没有房屋的还允许自建房屋。我叔叔想叶落归根,也不违反政策的。所以,下葬那天仪式很热闹呢。 洪维名说着,讲述起了叔叔下葬那天的场景。

   那是阳春三月,是个阴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水雾,如同人们心头淡淡的忧伤。洪思南将父母的骨灰盒护送回老家洪村时, 全村的人都迎了出来。洪姓家人都身着深色的服装,胸前佩戴着小白花,怀着无比敬重的心情肃立在村路两旁,迎接这位魂归故里的游子。墓地周围摆放着几十个整整齐齐的花圈,乐队奏着低沉的哀乐,洪思南手捧父母的骨灰盒依次放入准备好的墓穴,沚水镇民政干部还做了简短的致辞,讲述洪志平老同志的事迹,号召大家学习他、缅怀他。我们洪氏族人默哀并依次上前鞠躬。

   鞭炮齐鸣,硝烟和纸屑弥漫,现场气氛庄严而肃穆。

   洪维名沉浸在回忆的氛围中,继续说:仪式结束,洪思南家人便与村人、族人亲切交谈。洪思南还让我代为置办了两桌丰盛的酒席, 以答谢家乡父老乡亲的厚爱。酒酣耳热之际, 村里长者还讲述着洪志平小时候吃百家饭长大的往事…… 

   申家老大打断了他的讲述:你叔叔是对国家有贡献的人,是我们村里出来的领导干部,按理说我家的地能给他作墓地,也是我们申家人的荣幸。你要是先跟我们商量, 我们也不会不同意的,我们申家也是通情达理的人。古话都说了:宁可让人开丧,也不让人成双。让你们洪家葬坟对我们家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洪维名说:那不就得了嘛!再说葬坟当时,你自己也没想起来啊,直到第三天你才跟我说那地是你们老三家的。我当即又到现场看了,仔细察看,反复回忆,才想起来。我有错你也有责任啊。要是我在规划坟墓时你说一声,我再往东移一米就是我家荒地了。 

   “但这件事毕竟是你错在先了啊,我跟你说时,你满不在乎,爱理不理的。申家老大怒气未消,继续指责洪维名。

   洪维名说:这件事发生后,我已经不止一次跟你解释过了,也向你道歉了,你总是不依不饶。我也有点火,说话也不那么好听。但说到底,这块地是你家老三的,他们全家都去苏州定居二十多年了,承包的责任田早就被调剂给同村别的人家了,只剩宅基地和沟埂荒地没动,你作为申家老大说是主动代管,我说你无理霸占也行。但我们洪家从没人提这事儿,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都外出务工,许多人家都住进了城镇小区,有的人家连田都撂荒了,沟埂荒地上更是无人料理, 荒草萋萋,蛇虫出没。但错也已经错了,我说可以用别的方式补偿:要地,用我家的地来交换,地块随你们选;要钱,说个数,不用我堂弟给,我给。 

   “我知道你们洪家是有钱,但我们申家也不缺那几个钱啊!我也知道这是荒地,值不了几个钱,给洪志平夫妇用,也不是不可以, 但你们起码应该跟我说一声啊。但你好话没一句,反而说地不是我的。你就是不尊重人, 根本没有把我们申家放在眼里!申家老大继续回㨃道,既然你说地不是我家的,那老三家这事我也做不了主,你跟我家老三去说。

   洪维名说:我联系不上你家老三啊! 我找你要他的电话号码,你说不知道。 

   申家老大一脸无辜地说:我真不知道啊!我没有手机,年龄大了也记不住号码。 

   洪维名说:我年龄比你还大一岁,更容易犯糊涂啊!我都跟你说过几次我记错了, 实在对不起,你也不能总是得理不饶人啊。再说了,我叔叔好歹也是对国家有过贡献的人,他老人家去世了回老家弄个容身之处总说得过去吧?政府干部都没反对,我们是多年的邻居,你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不能逼着我们迁坟让出你家的荒地吧? 

   “那也不至于吧?都说入土为安,哪能轻易移坟?除非等殡葬改革的时候统一迁入公墓。老马接过话头,故意谴责洪维名道, 你也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做事就这么不靠谱? 

   洪维名满脸堆笑地解释说:那地荒的时间太长了,我们早就忘了嘛!我人也老了, 犯糊涂。申家大哥,实在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给你赔不是了! 

   申家老大发泄了一番之后,见洪维名当着马主任的面向自己道了歉,心情渐渐平复下来,语气也平和了许多:我只是跟你说说而已,你给多少钱我一分不会拿。清明节, 我三弟媳妇要带孩子回来上坟,你家洪思南也要回来上坟,你们当面跟她解释吧。 

   老马说:那这事儿暂时就到此为止吧。等清明节那天,申家老三媳妇回来时,我到你们洪村,大家面对面把事情说开了,解决好。你们两位老人也都年龄大了,说到底,都是为了别人家的事儿,没必要计较,要是生气气坏了自己的身子,根本不值得,你看现在大家的日子比以前过年都强许多倍。先回家吧。

   老马起身将两位老人送出办公楼的大门就回到办公室,同事已过来收拾桌椅和老人喝过的茶杯,问: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了吗?

   老马胸有成竹地说:办法总比困难多! 你就等着看我的吧。 

   清明节那天上午十时许,老马骑着电瓶车赶到了洪村,先到洪维名家,叫上他和回家上坟的洪思南一道,去了申家老大家。常言道:千差万错,来人不差!申家老大的家人见老马他们进了门,也很客气地端凳子、泡茶、拿点心招待着。不一会儿,就听到一位年老女人正热情地跟村邻打招呼的声音。

   申家老大闻声说:我家老三媳妇来了。 

   一个体型较胖的老年妇女一边喊着大哥、大嫂,一边蹒跚地跨进了大门,众人赶忙起身相迎,打着招呼。等申家老三媳妇坐定后,洪维名赶紧说:三嫂,有件事我做得不好,要向你赔礼道歉,请你们原谅。 申家老三媳妇一脸和善地说:大哥言重了, 我都离家二十多年了,平时都难得见面,你怎么会做对不起我的事?洪维名把此事来龙去脉详细说了,承认是自己的过错,误用了她家的荒地。可以用同等的地交换,或者给一定的经济补偿。

   “嗨!我还当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呢。 申家老三媳妇没听他说完就摆手打断了他说, 这事我家老大电话里是跟我家老三说过, 老三耳朵不好当时没太听明白。土地都是国家的,我也带不走,用就用了吧,反正我们家也不会再有人回来种地的。再说,洪志平是我们村子里走出去的老前辈,能葬在我们家荒地上也是我们申家的荣幸。 

   “还是三嫂您格局高!我就是洪志平的儿子,我替我逝去的父母谢谢您。洪思南立刻起身给她鞠躬,表达自己的敬意。

   “不客气!不客气!申家老三媳妇连连摆手说,不过钱还是要给我的,土地使用费嘛! 

   “要多少?你不会狮子大开口吧。老马立刻笑着提醒道。

   “没关系,按你们当地的行情说,你说个价,我不会说半个不字。洪思南爽快地说。

   “一块钱。申家三媳妇伸出食指比画道, 不收钱你们心不安。记得我小时候,父亲一次过年祭祖,家里没有鱼,就去隔壁邻居家去借条小鱼,父亲给了邻居一分钱,当时我不理解。后来,父亲告诉我说,付了钱就算自己买的,不付钱鱼还算别人家的,祖先不愿吃。所以,为了让洪志平夫妇能心安理得地睡在那块地上,我就收一块钱! 

   洪思南马上掏出一枚一元硬币恭恭敬敬地递过去:三嫂,谢谢了! 

   老马伸手接过洪思南手里的那枚硬币, 又双手捧到申家老三媳妇面前,郑重地说:请您收下,谢谢您的大度和谅解。 

   老马的话语充满了敬意和感慨,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显露出他对传统礼仪的尊重和坚守。

   申家老三媳妇挪着稍显臃肿的身子站了起来,大大方方地接过那枚硬币,她的笑容充满了宽容和慈悲。

   “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啊。 申家老三媳妇的感叹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悠久的历史,又似在抒发她内心的感慨。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这句话的深意。老马轻轻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枚硬币不仅仅是一种赔偿,更是一种对过去的释怀,对未来的期望。他转过身去, 面向着在场所有人,再次肃然起敬地说:感谢大家今天的见证,希望我们都能从这次事件中吸取教训,学会宽容和理解。 

   就这样,一起因老人葬错坟地而引发的纠纷得到了圆满解决。而这次事件也成了洪村乃至整个沚水镇的一段佳话,被大家传颂着,提醒每一个人要懂得宽容和理解。

   …………

全文发表于《参花》2024年9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