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浮世画家》出版于1986 年。小说以退休画家小野的第一人称回忆的方式展开,叙述时间集中在1948 年至1950 年之间。与一般以战争为背景的小说不同,《浮世画家》并没有直接描写战争场面,也没有按照传统的时间顺序完整交代小野的艺术经历。读者所看到的只是一个老人对往事的断断续续的回忆,包括他谈论自己的住宅、过去的画作、女儿的婚事等。由此,这种叙述方式使小说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效果。刚开始阅读时,读者似乎只是在听小野讲述自己的往事,但随着叙述不断推进,先前看似普通的细节开始出现新的意义。例如,小野对某些事情讲得十分详细,对另一些事情却突然转开话题。有些人物最初只是作为回忆中的普通人物出现,后来却逐渐与小野过去的经历联系起来。于是,读者不得不重新理解已读过的内容。
围绕《浮世画家》的现有研究,学界主要从时间叙事、历史记忆、人物形象等多重叙事角度展开讨论。一部分学者从时间书写入手,指出小说中的过去与现在并非线性排列,而是在反复进入回忆中不断重组;另一部分学者则强调作品对遗忘、辩解与责任意识之间张力的呈现。与此同时,对石黑一雄小说的叙事学研究往往将小野视为典型的不可靠叙述者,关注其自我美化以及记忆的偏差。上述研究为理解小野以及该小说提供了重要基础,然而,如果只把这些现象归结为“不可靠叙述”,仍不能解释文本为何使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产生不同的全新解读。
对此,申丹的“双重叙事进程”理论恰好为这一问题提供了较为有效的分析思路。申丹认为,许多虚构作品同时存在两条相互关联的叙事进程:一条是推动故事表层发展的显性叙事进程,另一条则隐藏在叙事的空缺之中,需要读者在阅读过程中逐渐发现。两条叙事进程既可以相互补充,也可能彼此形成反差。在《浮世画家》中,显性叙事让小野能够按照自己的方式讲述过去;隐性叙事则通过叙述中的裂隙,使读者逐渐意识到另一种可能的故事。二者的交织不仅构成了小说的悬念,也影响着人物形象以及主题意义的阐释。基于此,本文不以小野的人物形象以及小说主题作为主要讨论对象,而将研究重点放在小说的叙事手法上,重点考察双重叙事进程的建构方式,以及两条叙事进程在文本中的相互作用。
二、显性叙事进程
《浮世画家》的显性叙事进程首先来自小野自己的讲述。他是故事的叙述者,也是过去故事的主要揭示者,读者所了解的故事都经过他的选择和安排。因此,小说的显性叙事并非真实事件的集合,而是小野按照自己的理解重新组织的虚假过去。
(一)第二人称叙述权威的建立
小野在介绍住宅时多次使用第二人称“你”,仿佛正在带着一个陌生人参观自己的居所。他详细描述雪松大门、瓦片屋顶等建筑细节,并预先设想读者可能产生的感受: “你或许会不禁猜想,究竟是怎样一位富有之人拥有这座宅邸。”这一讲述不仅增加了叙述的亲切感,也确定了小野与读者之间的关系。小野不是被动地回答读者的问题,而是在主动引导读者:他告诉读者应该注意什么,也在暗示读者应该如何理解他的身份。因此,住宅不仅是故事发生的地点,同时也是小野自我叙述的起点。它首先向读者展示了一个“成功的艺术家”形象,而这种成功的真实原因则被小野排除在叙述之外。从叙事学角度来看,这种安排实际上是在控制可接受信息的进入顺序。小野先给出结论,再逐渐补充与他本人形象有关的过去。读者在最初接受的是小野希望呈现出来的自己,而不是一个真实的、经过读者判断的人物形象。
(二)回忆的重新编排
小野的回忆并非按照时间顺序展开,而是充满着话题的突转。他经常在叙述中将话题从正在讲述的事情突然转变到另一件事情上,或从一个人物跳到另一个人物。这种叙述时间上的突然转折,使小野的过去成为一种可以被不断重新组织的叙事素材。尤其是在谈及女儿纪子的婚事时,小野常常突然从当下的家庭生活退回到战前年代,包括回忆中川上夫人的酒吧、自己的学生以及过去的艺术生涯。原本发生在不同时间节点的事件, 就这样被小野放置在女儿真实婚事背后的同一个回忆空间中。川上夫人的酒吧就是这种回忆组织形式的一个典型的例子。小野在回忆这个场所时,不仅是在讲述过去发生的事情,也是在重新确认自己当年所拥有的社会地位。在谈及酒馆的回忆时,他把申太郎请自己写推荐信说成“一件极其寻常的事”, 却又承认自己因此产生了“某种成就感”。小野按照自己的意愿调整故事顺序与篇幅, 将对自己有利的事件放大,将对自己不利的事件轻描淡写,以此在显性叙事中塑造一个令自己满意的过去。
三、隐性叙事进程
如果小说本身只有小野自己的讲述,那么它会成为一部普通的虚构式回忆录小说。但石黑一雄在写作中并没有让叙述者小野完全控制故事。在小野的叙述过程中,会不断出现一些细小的异常,如某些话题的突然中断,某些人物的刻意回避以及主人公前后说辞的自相矛盾等。若是单独分析这些话语细节,似乎都不足以影响故事本身的发展,但当它们多次在小野的叙述中出现,读者便会意识到,小野正在讲述的故事并不是完全还原的,这些写作细节的集中出现,构成了文本的隐性叙事进程。
(一)叙事省略下的文本裂隙
在小野早期的回忆中,黑田是小野的得意门生。他敬重老师,也认同小野当时的艺术理念。然而,当小野在日记中逐渐提及黑田后来的遭遇时,他的讲述明显变得迟疑, 甚至在流畅的回忆中迅速转移话题,他不再像此前那样对黑田形象进行详细描述,而是强调自己不愿在这一话题上多作停留。因此, 这里的叙事省略并非单纯的留白,而是通过小野话语间的紧张感形成文本的裂隙。石黑一雄没有立即把黑田的经历完整交代出来, 而是有意在小野的叙述中让这一部分保持悬置。在故事发展的后期,黑田本人以及其他人物的叙述才逐渐补充了这段空缺的回忆, 读者最终得知因为小野的告密才使得学生黑田遭受严重的迫害。在这一过程中,隐性叙事进程拆解了小野精心组织的过去,并与小野在“省略”时表现出的焦虑相呼应。读者此时才发现,之前被小野略过的内容实际上与他过去的真实身份以及其塑造的虚假形象密切相关。他越是试图在显性叙事中遮掩和抹除这段过往,与黑田有关的话语就越是频繁地出现在小野的叙述过程中。尽管他反复试图将自己的行为解释为社会责任与艺术投入的体现,然而这种隐性叙事下的回返也在持续提醒读者,小野所谓的真相隐藏着叙事背后的秘密。
(二)叙事延迟下辩护的失效
《浮世画家》中另一个建构隐性叙事的重要技巧是叙事延迟。石黑一雄并不急于告诉读者一件事情的完整发展过程,而是先呈现一个相对普通的片段,等到叙事推进之后再补充新的信息,让读者在后续阅读中加深对前面内容的理解。这种叙事延迟绝非单纯地制造悬念,而是对主人公小野自我辩护的解构。
小野次女纪子的相亲事件是叙事延迟的最好表现。在小说的开篇及前半部分,小野在谈及纪子前一次与三宅家的相亲失败时, 总是表现得轻描淡写。他辩称:三宅家之所以在最后一刻与女儿纪子退婚,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门第微薄,配不上小野家显赫的社会地位。小野试图向读者(也是向他本人) 传递他作为知名艺术家的声望是一笔巨大的家族财富,令人敬畏。在该叙述阶段,小野的这番说辞看似合情合理,读者根据接收到的信息也会将小野看作一个受人尊敬的父亲以及艺术家。
然而,随着叙事的推进,尤其是当纪子开始与斋藤家的新一轮相亲时,石黑一雄通过家族成员间微妙的对话,开始延迟性地补充新的信息。大女儿节子屡次隐晦地提醒父亲要为过去的经历“做好防范措施”,甚至建议他主动采取一些措施以确保男方对女方的背景调查能够顺利进行。此时,读者便开始对小野此前的说辞产生怀疑。真相在最后的相亲晚宴上逐渐浮出水面:三宅家的退婚根本不是出于“自卑”,而是因为在对女方的背景调查中察觉到了小野过去的负面名声, 小野曾经引以为傲的社会地位,在社会的新语境下,实际上已变成了女儿出嫁的巨大阻碍。这一迟来的细节,彻底击碎了小野此前对于三宅家高攀不起的虚假辩护。叙事延迟中男方退婚的真正原因、女儿们的真实担忧等关键信息的滞后出场,将小野前期对自身社会地位的所有粉饰、伪装彻底揭示给读者。读者也在这种延迟阅读中猛然发现,小野所有的体面不过是他拒绝面对现实的自我麻痹, 隐性叙事也由此在文本内部完成了对叙述者自我辩护的彻底瓦解。
四、双重叙事进程的互动关系
显性叙事与隐性叙事并不是独立的两条叙事进程,而是在同一叙述过程中不断交织, 互相作用。在显性叙事进程中,小说首先将叙述权交给小野,由他回忆自己的生活和艺术经历,并按照自己的理解组织过去。与此同时,一些没有被小野充分说明的细节、突然中断的话题以及来自其他人物的不同讲述, 又不断补充和改变读者对这些往事的理解, 由此形成了隐性的叙事进程。两者之间并无真假之分,而是形成了一种持续的文本张力, 小野试图赋予过去以连贯的解释,文本却不断让这种解释出现新的疑问。
两条叙事进程的交错最终形成了《浮世画家》独特的叙事不确定性。小说并没有在结尾处揭示小野叙述背后的真相,读者也无法通过某个明确的情节转折确定哪些内容是真实的、哪些内容是虚构的。石黑一雄真正保留下来的,是人物叙述与读者判断之间持续存在的叙事空隙。然而,这种不确定性并不意味着小说缺乏清晰的叙事结构。相反, 正是由于显性与隐性两条进程始终互相交织, 读者才会不断意识到小说叙述前后信息之间的关系:某个早先被忽略的细节,可能因为后文的一句话变得重要;某个人物看似偶然的出现,也可能在之后的叙述中获得新的意义。故事由此形成了一种不断反复、不断修正的行文风格。
因此,在双重叙事进程之下,显性叙事提供了整个故事和人物的基本框架,而隐性叙事则不断改变着这个框架以及内部人物形象的解释方式。换言之,双重叙事进程为小说的叙事安排提供了多重可能性,小野讲述的内容构成了读者了解故事的基本依据,但也正因为信息主要来自他的讲述,读者才会格外留意其中的叙事停顿、回避和人物态度的前后变化。从人物塑造来看,双重叙事进程也避免了把小野简单处理为一个说谎者或一个等待被读者揭穿的对象。他既有维护自我形象的主动选择,也受到年老记忆、时代转变和社会评价的客观影响。当黑田等人的故事逐渐进入叙述之后,原先被小野赋予特定意义的事件又重新获得了解释的空间。由此,两条叙事进程一方面相互补充,使原本零散的过去逐渐完整,另一方面又相互牵制, 使任何一种单一的解释都难以成为最终答案, 小说的叙事张力也正是在这种不断讲述与不断理解的过程中产生。
五、结语
综上所述,本文以申丹的“双重叙事进程” 理论为视角,考察《浮世画家》中显性叙事与隐性叙事的建构及其互动关系。小野通过精心组织叙事进行自我辩护,来为自己编织一个可以接受的完美人生经历,而叙事省略、延迟及他人话语不断暴露其叙述的裂隙,展现事实背后的真相。两条进程并非简单的平行关系,而是在叙事的互动中反复更新着文本信息。由此,小说既呈现了小野复杂的自我形象,也使叙事的不确定性转化为持续的文本张力,从而体现出通过叙事形式塑造人物形象的独特艺术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