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人世间》是当代中国现实主义文艺版图中的一部代表性作品,梁晓声在作品中深情回望了中国社会五十年变迁历史,融入了深切的人文关怀及历史厚度。有别于作品所引发的巨大社会反响,学术领域对《人世间》中的人物形象塑造研究并不深入,长期沿用以作品典型人物为核心的批评范式,多维度分析人物角色定位、社会功能等,陷入了二元对立的思维困境。对此,本文旨在打破传统典型人物分析局限,聚焦《人世间》的人物形象塑造,从塑造理念、谱系建构以及艺术手法等维度展开分析,以深化对《人世间》的审美认知,为相关研究提供一定参考。

二、《人世间》人物形象塑造的核心理念

(一)《人世间》人物塑造的核心转向

《人世间》在人物塑造方面进行了系统的去中心化转向,作者并未塑造一个全能式的英雄人物,而是将目光聚焦于平凡群体的日常生活。这一转向可归纳为两点:一是回归平凡,《人世间》的主人公周秉昆并非传统文学作品中的悲剧英雄或先锋代表, 他仅仅是改革浪潮下的一名普通工人,性格中有软弱、狭隘的元素,会因母亲偏心感到委屈、不忿,也会因朋友的简单夸奖而喜不自胜。作品通过捕捉这些生活细节,让原本平凡的人物变得更加鲜活,形象更为立体。二是情感先行,作品不再刻意安排正面人物说教,而是通过描写周家儿女在情感、工作等方面陷入困境时的真实反应,为人物塑造了鲜明的性格内核。例如,周秉昆在得知郑娟的身世后,内心从开始的挣扎、犹豫,最终转变为认可、接纳,这一转变并非源于道德理念的压迫,而是出自人物内心最本真、朴素的善良。相较于以往观念先行的人物塑造方式,情感逻辑驱动下的形象塑造能够显著增强人物的亲和力,引发读者的情感共鸣。

(二)时代叙事下的人物定位

时代叙事下的人物定位是《人世间》人物形象塑造的核心理念,作者巧妙地选择以小见大的嵌入式定位,让个体与时代之间形成辩证统一的关系。在许多同类型文学作品中,人物往往被塑造成时代洪流推动下的个体,无论是下岗还是致富都是时代所赋予的,鲜少聚焦人物在时代洪流下的挣扎与努力。《人世间》却反其道而行之,聚焦不同人物在同样时代环境下的差异化选择。例如, 周秉义与周蓉均属于作品中向上突围的精英群体,他们的成功不只是因为抓住了时代发展机遇,更是个人奋斗的结果;周秉昆留守二老也并非个人无能,而是他基于传统伦理考量的个人选择。另外,作品也赋予人物双重身份属性。例如,周家几人是改革开放的受益者,也是历史的见证者,他们的喜怒哀乐、一言一行都是那个时代背景下最朴素、真实的民间底色,许多读者都可以从他们身上找到共鸣。正是这一特性,使《人世间》从对平凡个体命运的关注转向对集体记忆的聚焦, 作品在还原历史进程的同时,也为广大读者提供了一面可供自我审视的镜子。

三、《人世间》中分层化人物谱系的建构

(一)扎根基层群体

《人世间》没有绝对的主人公,每一个平凡的人都是这部作品的主角。梁晓声以周家几人作为圆心,向外延伸出不同的发展轨迹,并通过代际对照勾勒出中国社会结构变迁的图景。而聚焦作品中的人物谱系可发现, 基层群体收获了更多的关注,如周秉昆、德宝、国庆,这一群体呈现出稳定性特点。这一群体在城市的空间位置往往是固定的,相较于其他群体的频繁空间转移,他们更多是在光字片的街巷中活动。这种较为固定的活动空间,从另一层面体现了他们所处的身份困境。但这部分群体具有独特的闪光点。在当时物资匮乏的时代背景下,面对生活中的各种困难,这一群体始终秉持相守互助的原则,构建起基于地缘关系的互助伦理。作品以大量笔墨刻画这批扎根基层的群体,回应了社会基层如何持续运转这一时代命题, 答案便是依托邻里间朴素的人情纽带。而周秉昆选择留乡照料父母,也体现了他对传统家庭伦理的坚守。

(二)向上突围群体

《人世间》中向上突围群体以周秉义、周蓉等为代表,他们凭借自身知识、才华及机遇,最终从基层跃升为社会精英阶层。该群体在作品中主要承担映衬时代发展成果的职能。例如,周秉义的从政历程,展现了精英群体如何将理想主义转化为现实奋斗;周蓉从追随诗人远赴他乡,到后期成为大学教授,呈现了知识分子的精神漫游历程。梁晓声在刻画这一群体形象时,有意识地将他们与扎根基层的群众拉开距离,通过理想空间与世俗生活之间的分隔,使该时代背景下的社会分层得以直观呈现,并间接揭示了他们的成功伴随着与原生家庭的疏离,此举显著增强了角色形象的张力与立体感。

(三)代际对照

《人世间》中不仅有横向的角色对比, 也有纵向代际之间的对照,从而让作品中的人物谱系变得更加完整。这种代际对照主要表现在周家父母与子女的对照、周家第三代与第一代的价值观对照。其中,周家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对照,主要表现为作为父辈的周志刚,继承了工人的吃苦耐劳精神,坚定不移地以集体、国家利益为优先;周秉昆关注的焦点在于家庭稳定、幸福,以及守护个人尊严。第三代与第一代之间的对照,表现为代际之间的价值观断裂。例如,周楠汲取了时代新观念,更加开放、自我,但后期却在美国因见义勇为而牺牲。由此可见,新一代群体逐渐登上世界舞台,这一过程自然而然地赋予了他们更为复杂、多元的精神世界。

四、《人世间》人物形象塑造的艺术特色

(一)生活流日常叙事

生活流日常叙事是《人世间》最为典型的人物形象塑造手法,有别于传统现实主义创作手法的典型化模式,日常叙事手法更容易引发读者的情感共鸣。《人世间》中有大量情节用于描写人物之间的聊天、吃饭、串门等日常琐事,在这样的情境描写下,人物形象也变得更加鲜明、真实。与此同时, 这种生活流日常叙事手法主张去戏剧化。作品中多有对周家日常用餐场景的描写,剧情内容较为平淡,主要围绕饭菜口味、涨工资、被批评等话题展开。然而,这种琐碎的对话反而形象地勾勒出周秉义的内敛、周秉昆的憨厚、周蓉的理想化特质。对读者而言, 记忆深刻的不是某段对话或某个人物,而是周家浓郁的生活气息和自然的生活状态。

另外,生活流叙事方式更注重细节描写, 借助细节烘托氛围、展现人物的内心世界。在《人世间》中,生活中的常见物品寄托了人物的内心情感和性格特质,使作品的生活质感更加真实,从而赢得了更多读者的认可。

(二)网状人物关系叙事

《人世间》在交代人物关系时,主要采用网状关系展开叙事,每个人物之间都有着潜在的联系,在彼此之间的对照与互动中彰显个体的性格特质。

其一,多重对照关系。作品中周家三兄妹之间的对照关系最为典型,大哥周秉义始终坚守理想信念投身政务工作,始终将家国责任放在个人利益之前;二姐周蓉一生追逐理想,始终遵从内心做出人生选择;三弟周秉昆则扎根基层,一生固守家庭与烟火日常。三种不同的人生选择,恰好对应了当代社会不同群体的价值追求,在鲜明对照中,三兄妹各自的性格特质与人生选择的逻辑都愈发清晰。除核心家庭成员外,作品中朋友之间同样存在对照。例如,德宝性格圆滑市侩, 映衬出周秉昆的仗义可靠。通过纵横交叠的人际关系网,《人世间》悄然勾勒出每个人物形象的性格特质,避免人物形象在读者心中发生重叠。

其二,关系变化。随着情节推进,人物之间的关系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在时代变迁与个体命运的交织中不断重构。例如,周秉昆与骆士宾从最初的敌对到后期因周楠之死而产生复杂的情感纠葛,体现了血缘、道义与情感之间的张力。同样,周蓉与蔡晓光的关系也经历了从单向守候到双向奔赴的转变, 这种动态演变不仅推动了叙事节奏,也深化了人物内心的层次感。此外,邻里之间如春燕一家与周家的关系,也随住房分配、工作调动等现实因素发生微妙变化,反映出社会结构变动对人际关系的深刻影响。正是在这种流动而非固化的关系网络中,《人世间》实现了人物形象的多维呈现,使每个角色既独立又彼此牵连,共同编织出一幅真实而丰沛的社会生活图景。

(三)嵌入时代语境

《人世间》人物形象塑造的成功,关键在于作者采用了深嵌式叙事策略:通过一系列时代事件对个体生活的介入,将人物的个体命运嵌入宏观历史背景,由此形成独有的人物性格逻辑。具体而言,作品中多次描写知青返城、恢复高考、国企改革等重大历史节点,这些事件并非作为背景存在,而是直接作用于人物的人生轨迹与心理变化。例如, 周秉昆因学历受限,在时代转型中逐渐被边缘化;周蓉则借恢复高考之机实现阶层跃迁; 骆士宾抓住改革开放初期的商业机遇积累财富。每个人物的命运走向都与特定历史阶段紧密结合,其选择与困境也因此具有了不可复制的时代烙印。这种将个体生命史与国家发展史交织的叙事方式,不仅增强了人物行为的合理性,也使角色形象承载起更深层的社会意义与历史反思。

(四)双重人性书写

《人世间》与其他同类型作品的典型差异在于,人物塑造突破了绝对二元对立的格局,将目光聚焦双重人性的描写。在这部作品中,没有一个绝对正直或绝对负面的人物, 作者有意识地挖掘人物内心光亮与幽暗交织的复杂心理。例如,周蓉虽执着于理想与爱情, 却也在亲情责任面前显露出疏离与冷漠;即便是被视为道德标杆的周秉义,在处理家庭与公务关系时也难免陷入情感与原则的矛盾。这种对人性复杂性的呈现,并非简单地评判善恶行为,而是通过人物在具体情境中的心理挣扎与行为选择,揭示其内在张力。梁晓声拒绝将人物简化为某种道德符号,转而以包容、理解的姿态展现他们在时代浪潮中既真实又矛盾的生存状态,从而使角色更具可信度与感染力。这种人物形象塑造方式, 突破了以往文艺作品中角色的传统设定模式, 更让作者笔下的每个角色都变得鲜活、立体。

五、结语

综上所述,《人世间》以生活化的叙事方式、分层化的谱系建构与立体化的人性书写,突破了传统现实主义文学人物塑造的固有框架,为当代中国现实主义文艺创作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参照。作品始终扎根人间烟火, 聚焦平凡个体的人生选择与精神世界,既还原了半个世纪以来中国社会的变迁轨迹,也通过周家三代人的命运浮沉,承载着对时代发展、人性底色与社会伦理的深度思考。从平凡群体中挖掘精神闪光,在历史进程中展现个体力量,正是《人世间》人物形象塑造的核心价值所在,也为未来现实主义文艺创作提供了重要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