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里的月亮

◎寇建斌

 

晚饭后,娘收拾完锅碗,又要去打麦场。刚出屋,又拐回来,打发我们今晚去奶奶家睡觉。我问为啥。娘说,几个小孩子在家她不放心。我心想都好几天了,有啥不放心的,就说,没事,我们不怕。娘火了,说:“叫你去就去,哪儿这么多废话!”这些天,大人忙,火气都大,我们不敢再说啥,乖乖去了奶奶家。

麦子收完,堆在打麦场,最怕下雨。被雨淋湿,不是发芽,就是被捂得发霉,就都糟蹋了。这些天,队里的壮劳力们都被集中到打麦场,白天晚上连轴干。队里就队长和会计俩人管事,爹是会计,天天忙得不着家。娘也跟着去干活,到了夜里,家里只剩下我

们几个小孩子。

半夜,我越寻思越不对劲,翻来倒去睡不着,便悄悄下炕溜回家。

果然有情况,家里灯火通明,娘和队里的几个妇女,正拾掇着做饭。

娘一眼瞅见我,二话不说,拎起我一只耳朵就往外撵。红婶一见,赶紧过来推开我娘,把我推进里屋,让我上炕睡觉。我一骨碌躺下,抻开被单蒙住头。娘撩开门帘,冲我大声说:“老实睡觉哦,敢下炕,敲折你腿!”

灶里烧起火,土炕通着灶膛,温度逐渐上升,热得我身上像有一群蚂蚁乱爬。堂屋里叮当乱响,人们嘁嘁喳喳说话。还多了个男人的声音,我听出是队里的柴油机手小栓。小栓个儿不高,力气挺大,摇柴油机一把就着。里屋跟堂屋的隔墙有个小孔,正对着灶台,只糊着一层纸,放煤油灯或者蜡烛用,能照亮两间屋。隔着那层纸,我瞅见小栓往锅里放啥,“啪啪”直响。稍后,随着一阵“刺啦”声,一股子浓浓的香味翻着跟斗袭来,弄得我鼻孔发痒。后来晓得是在灶里烧了一勺子明油,浇在了锅里。我想出去看,又不敢,人像搁在饼铛上,煎熬得难受。

一群男人进了院,扯着嗓门说话,舀了凉水“噗拉”着冲洗,陆续进了屋。小栓掌勺盛饭,男人们都端着碗去了院里。小栓让几个做饭的妇女自己盛,自己盛了一碗,端到我睡觉的里屋,“吸溜吸溜”地吃。他边吃边瞅我,说:“这傻小子还睡得挺实。”

红婶在堂屋跟娘说话,娘拦她,她冲娘嚷:“一人少吃一口,就有孩子的啦。”说着一撩门帘就进来了,骂小栓:“光知道自己吃,馋着孩子!”

小栓嘻嘻笑,“傻小子睡着啦。”

红婶说:“你去试试,能睡着?”

香味扑到跟前,红婶端着一个热腾腾的碗,一把掀起我的被单,“孩子,吃吧。”

我不敢接碗,瞄外屋。

红婶说:“不怕,跟你娘说好了,不打。”

小栓在旁边笑,“打你就躲我屁股后边,我给你挡着。”

我怯怯地伸出双手,接过了碗。

碗是队里吃伙饭用的粗瓷大钵碗,黄澄澄的汤,飘着葱花,还有大朵大朵的油花,下边藏着白面疙瘩。说是疙瘩,更像面饼,中间厚边上薄,上边还留着手指印,不用问,一定是小栓拿手拍的——大得有点不像话,挤挤挨挨的,只三个就撑起一碗。那时,麦子产量很低,每人每年分到手的麦子只有几十斤,用于糊口的主要是红薯和玉米,白面自然成了稀罕物,家里除非过年过节,或是来了尊贵的客人,轻易不敢动用。似这般做成面饼大的疙瘩放肆地吃,简直太奢侈了。汤里的白面疙瘩,如同十五的月亮,白得耀眼,把屋子都照亮了。

小栓冲我笑:“傻小子,还愣着,还不快尝尝你栓叔的手艺。”

小栓比我只大几岁,却长我一辈,总跟我充大辈。我埋下头先喝了一口汤。葱花、油花滑进肚里,人一下子被香翻。我捞起一个“月亮”,咬了一口,油滑筋道,有种新麦的香甜。再咬几口,圆月成了半月,又成了月牙,月食一样消失在我的肚子里……我根本停不下来,连小栓悄悄拨给我的那个也吃了。月亮没了,肚子却鼓起来了。

我没法再装睡了,蹦蹦跳跳,跟着大人们去了打麦场。

场里挂着一个大电灯泡,照得四处明晃晃。麦子已经脱完粒,人们开始码垛扬场。吹风机扬起一道金黄的瀑布,麦糠纷纷扬扬撒在一张张笑脸上。几个小山般高的麦秸垛堆起来,投下大片的阴影。我爬到麦秸垛,脱过粒的麦秸柔软干爽,我在上边又蹦又跳。玩累了,躲到阴影里,掏出个洞,钻了进去。

一觉醒来,打麦场没人了,大电灯泡关了,四周草丛里蛐蛐、蝈蝈不停地叫。月光漫天洒下来,到处像刷了层银粉。月亮高悬着,又大又圆。我痴痴地盯着月亮,想着月亮上的世界。恍惚间,月亮变成了仨,三个月亮脚跟脚地掉进一个粗瓷大钵碗里,在黄澄澄的汤里晃悠……

多年后,我回到村里。街拓宽了,铺了柏油路面。添了好多新房,有的还是二三层的漂亮小楼。父母不在了,红婶等好多老人也不在了,正是麦收时节,街上人很少。

找到栓叔时,他正坐在麦田地头的树荫里,看着收麦。机子边收割边脱粒边耙地,麦粒直接装进拖拉机车斗,麦秸被翻进田里,不用人再做啥。栓叔说:“现在过麦收跟玩儿似的,省事。”

我知道他儿子在城里安了家,问他怎么不去城里住。

他说:“舍不得这地呗,庄稼人不种地,浑身不自在。”

我说起以往麦收的事,他感叹,“这才过了多少年?真是不敢想。”

走时,他拦着我去他家吃饭,见我推辞,急了,“吃顿饭算啥?不是从前啦。”

我逗他:“做啥饭?三个一钵碗的白面疙瘩?”

他笑了:“这会儿谁还吃得动那玩意儿,想吃那味道,咱揪面片。”

我说:“还是葱花、明油?”

栓叔笑说:“还记得这口?好,依你。”